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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23)

作者:好大一锭银 阅读记录

然而,就在她脚步微动之时,蔺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没回,冷淡的声音却穿透雨幕,“雨大,嫂嫂若不想大病一场,给兄长添麻烦,就安心待着。”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苏玉融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若是淋雨生病,不仅自己难受,还要劳累下人担心照顾,大家都在别庄玩,她这个时候生病,只会扫别人的兴。

苏玉融紧紧贴着亭子的另一侧站定,尽可能离蔺瞻远一些,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两人各据一边,中间隔着仿佛无形的楚河汉界,空气凝固,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劈开天地一小间。

落雨敲打着青石板和树叶,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寂静得令人窒息。

苏玉融浑身不自在,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湿了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苏玉融有些着急,雨这么大,五弟妹她们现在怕是被困在船上了。

蔺瞻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他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另一边那个几乎快要缩到墙里去的身影。

蔺家人一个赛一个的虚伪,又极其重誉,明明厌恶他的存在,但每每碰到踏青,祭祖这样的事情,总要装模作样地唤他一起,以显示他们有多么仁慈,对族中子弟皆一视同仁,没有厚此薄彼。

蔺瞻从来没有试图融入过这个并未接纳他的家庭,所以每次,袁琦他们象征性地来请他一起同游时,蔺瞻都会以要读书为由拒绝。

只是走个过场,族人们也没有真的想请他过去的意思。

这次踏青,三婶同样让嬷嬷过来问了一嘴。

蔺瞻点头的时候,嬷嬷露出了始料未及的惊讶表情,似乎连怎么回去复命都忘了。

袁琦以为嬷嬷听错了话,又派人来问了几遍,都是一样的回答。

“七公子说他会收拾好东西,一起前往。”

袁琦也没搞懂,这煞星往日都识趣地不会同行,这次怎么会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但他都开口了,也不好再将他赶走,到了别庄,找个角落的屋子安排他住就行。

微凉的雨丝被风吹进亭中,苏玉融不得不往里面走,才不至于被淋到。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与微湿的鬓角。

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少年,肩头湿透,脸上也有雨水。

苏玉融犹豫许久,磨蹭上前,“小叔,你头发湿了,我有帕子,你要不要擦一擦?”

少年这才回头看向她。

苏玉融垂下眼眸。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春衫,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肩头,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肩头圆润柔和的弧度,显得有些单薄可怜,低着头时,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微微弯着,像是不堪重负。

这身衣裙有些熟悉,蔺瞻慢慢想起来,上次春宴,她在假山后差点摔倒时穿的也是这一身。

不是踩坏了吗?

蔺瞻目光垂落,看到她的裙摆上,上面多了几多小花。

绣工不够精美,还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绣娘的手艺可没这么烂。

但在这身绿罗裙上,多出几枝小巧的茶花,看着却并不突兀,好像本来就该出现在那里一样。

蔺瞻莫名想到,雨后在布满青苔的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花。

他的余光又划过她的脸,在她发髻边摇摇晃晃的步摇上停下。

今日与其他几位妯娌们一起游船,还有陈家小姐在,都是贵客,苏玉融怕被别人笑话寒酸,所以出门前特地让青釉给自己化了一个淡淡的妆。

她唇上涂了口脂,透着水润的光泽,步摇轻轻晃着,几缕鬓发被水汽濡湿,黏在她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边与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黑是黑,白是白。

檐外雨雾朦胧,如笼轻纱,将她本就算不上明艳的眉眼氤氲得更加模糊,反而褪去了平日里的怯懦笨拙,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毫无攻击性的柔顺。

她低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微微颤动,随着她轻缓的呼吸起伏。

讨厌吗?

蔺瞻在心中冷硬地问自己。

自然是讨厌的。

讨厌她的一切,讨厌她故作矫情的模样,讨厌她闯入这死水般的生活。

可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雨帘中,看着眼前湿漉狼狈,柔弱无依,仿佛轻轻一折就会碎掉的嫂嫂,那股熟悉的厌恶与烦躁之下,竟悄然滋生出一丝截然不同的,陌生的情绪,像是有细小的钩子,徐徐在心头挠刮着。

蔺瞻眸光停顿几瞬,又慢慢移开,看向雨幕。

见他迟迟没反应,苏玉融怯懦地收回手,人家都表达过对她不喜了,还凑上去干什么。

她扭过头就要回到方才的角落。

身后的少年突然伸手,“多谢嫂嫂。”

苏玉融愣住,攥着帕子,迟疑地递出。

蔺瞻接了过去。

她刚擦过脸,帕子上似乎还带着她的温度与香气。

在京中,不管是男女,帕子都是一种很私密的物件,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给别人用的。

显然,他这位嫂嫂并不知道这些规矩。

鬼使神差地,蔺瞻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和低沉:

“嫂嫂近日规矩学得如何了?”

他问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话题?

苏玉融被他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颤,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声音细弱:“还、还好,多谢小叔关心。”

又是这种软绵绵的,毫无攻击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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