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237)
而族里也在催促他们赶紧搬到乡下别庄去。
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之人众多,从前在三房面前唯唯诺诺的几个庶房兄弟如今也变得目中无人,三房产业只剩零星几个,铺子里的管事们各怀心思,袁琦心力交瘁,已无心再去管理。
没两日,族里准备了车马,要将蔺三爷送去乡下。
车厢内弥漫着药味和衰败的气息,蔺三爷瘫在软垫上,口眼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滑落,昔日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病痛和失势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躯壳。
袁琦坐在一旁,默默垂泪,手中帕子早已湿透,她想起临行前,想去看看儿子,叮嘱他振作,却只得到丫鬟支支吾吾的回报,说五郎又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无法起身。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笼住了她,丈夫倒了,儿子废了,儿媳走了,这诺大的三房,竟在顷刻间分崩离析,如何不叫她悲痛欲绝?她只能让下人带话,嘱咐儿子莫要懈怠,好好读书,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颠簸一整日,到了傍晚时候,马车才在庄子门前停下,这里久无人居,处处透着荒凉。下人将蔺三爷安置在一间勉强收拾出来的卧房里,便退了出去,袁琦照顾了他一会儿,奈何病中的人脾气古怪,稍有不满意便发作,袁琦本就乏累,无心再去应付动不动便发脾气砸东西的丈夫,只留了个小厮照看,她自己则去另一个房间勉强歇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蔺三爷在睡梦中极不安稳,即便是在梦中都觉得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他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缝隙,幽幽地照进屋内,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睁眼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起。
借着那惨淡的月光,蔺三爷赫然看到房梁上竟悬空吊挂下来一颗人头,那头颅面色青白,双目圆睁,直勾勾地、毫无生气地正对着他,面容看着有些熟悉,可他根本不敢继续细看是谁,抖着嘴唇,张嘴就要喊人。
“呃……啊……”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要尖叫,想要挣扎起身,想要逃离,可中风瘫痪的身体却如同被钉在了床上,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只能拼命地扭动脖颈,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成调的声音,涎水混着冷汗浸湿了衣襟,那颗人头就悬在眼前,占据了他的视线,蔺三爷隐隐感觉到有鲜血顺着断裂处滴落在了他的身上。
“呵……”
这时,一声极轻极冷的短促笑声,突兀地在黑暗的角落里响起。
蔺三爷艰难地扭过头,循声望去。
阴影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月光勾勒出他的脸,这真是一张秀美年轻的面庞,蔺三爷目光动了动,奋力张嘴,“七郎……”
他怎么会在这里?但是还好,是蔺瞻,这个在出事后,唯一一个向他示好过的晚辈,祠堂那事过后,蔺瞻曾经找过他,说过段时间就想办法让他回来,七郎可是未来的状元之才啊!有他相助,三房何愁将来不东山再起!
这才是真正知恩图报之人。
蔺三爷眼中涌现出激动,努力朝着蔺瞻的方向蠕动嘴唇,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三叔是要我帮你把这东西弄走?”
蔺瞻走到榻边,笑着问他,指了指挂在半空中的人头。
他忙不迭点头,“弄……弄……”
少年尾音上扬地“哦”一声,不仅没有拿走,反而将那人头拨得更加面向榻上的人,稍稍抬起几分,便能接着月光更清晰地看到那种苍白,死不瞑目的脸。
“三叔不觉得这人长得有些熟悉吗?”
面前的少年故作天真地问,笑脸盈盈,牵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眸似寒星,当真是意气风发,明媚清秀,如果他没有提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的话。
蔺三爷被迫看着那张脸,片刻后,瞳孔忽地一缩,这张脸……
多年前,他买通了一个赤脚道士,让其在大哥的葬仪上,当着所有的面,指着年幼的蔺瞻说这孩子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以此夺走大房的产业。
此刻,面前的人头与那道士的脸重叠,他呼吸一滞。
“看来三叔想起来了。”
蔺瞻声音轻柔,可听着却莫名带着几分砭人肌骨的寒意。
他欣赏着榻上那把老骨头因恐惧而颤抖,可却无法动弹的狼狈模样,嘴角噙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唔……唔……”
蔺三爷拼命摇头,想要否认,想要撇清关系,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涎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淌。
蔺瞻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您风光不再后,手底下的人嘴巴可就没那么严了。还有,您以为这别庄里,还有几个是您忠心不二的奴才?”
他轻笑一声,带着讥诮,“树倒猢狲散,给些银子,或者许个更好的前程,他们巴不得为您这位旧主……行个方便。”
蔺三爷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他这才明白,蔺瞻所谓的示好,从来都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心存的就是报复,说不定……蔺三爷瞳孔一缩,那些账本,那些突然发难的族人都是与他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