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261)
她怯怯地睁开眼,蔺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双漂亮的黑眸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吹皱,雪融春暖,玉碎般的眸光轻轻颤抖。
不知为何,心里那些阴鸷的念头,那些翻涌的戾气,在这一声里,竟全部瓦解了。
他这只从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不被期待的怪物,所求的,不过是她心田一角,能有一块属于他的,小小的立锥之地。
蔺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带着讥诮或冰冷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他倾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摸着她哭得红红的脸,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够了。”
他喃喃道:“苏玉融,这就够了。”
蔺瞻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我不贪心了。别的东西,我都不求了。”
他曾经以为,爱是独占,他想要将她占为己有,哪怕用伤害她的方式,可是到了如今,却又舍不得,他还是想看见她的笑,想听她说喜欢他,不愿这份纯粹的喜欢,因为他疯狂恶毒的念头,变成恐惧,不愿她枯萎。
爱一个人,原来也会让恶鬼学会披上人皮,学会克制本能,他甘之如饴,这一点甜,足以慰藉他过往所有的不堪与荒芜。
苏玉融被他紧紧抱着,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听着他的低语,她抿唇,忍着泪,维持着的最后一丝清醒,“我是喜欢你,但我心里面,我也喜欢蔺檀,我没有办法在你们两个之间做下选择,我不想这样,也不该这样,三心二意,摇摆不定。”
蔺瞻说:“谁规定的,心里只能装一个人?”
苏玉融抬起泪眼,看着他。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心里装着无数个女人,世人却谓之风流,凭什么你的心里,就不能同时装着两个人?”
蔺瞻神情认真,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你看,那些高门大户的老爷们,正妻、侧室、姨娘、通房……他们哪一个不是心里分成了许多份,装着不同的人,他们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你不必觉得羞愧,不必觉得自己不堪。你可以既念着兄长的好,也同时接受我的喜欢。”
他看着她震惊而混乱的眼眸,缓缓勾起唇角,“你可以坐享齐人之福,不必选择,我与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苏玉融哑然,“可是……”
“没有可是。”
“你心里有兄长,也有我。”他凑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这不是罪过,苏玉融,这是你的本事,错的是我们,是我们……离不开你。”
蔺瞻对着她笑,烛火映照中,他一身绯衣,明艳得像个妖怪,“求你,继续超度我,继续爱我吧,苏玉融。”
苏玉融还在垂死挣扎,她这一辈子老实本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她一时难以接受。
“要是被人知道……”苏玉融缩着肩膀,“会被浸猪笼的。”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蔺瞻侧着头,拉着她,用自己的脸去蹭她的手,求她爱抚。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天涯海角,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蔺瞻抬起目光,虔诚地看着她,“苏玉融,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
他目光炽热,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满心满眼,都是她。
苏玉融怔怔地望着他,心口那簇熄灭的小烟花,仿佛又被这炽热的注视重新点燃,噼啪作响,灼得她心尖发烫。
白日里,他是何等风光,高头大马,绯袍玉带,于万千欢呼与瞩目中从容而行,那般清贵卓艳,意气风发,如同九天之上偶然垂落人间的一抹流云霞彩,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只觉得遥不可及。
可此刻,象征无上荣光的绯色公服逶迤在地,沾染了俗世的尘埃,那个本该在琼林宴上接受众人恭贺,清冷孤高的少年,如今正以一种臣服与迷恋的姿态,伏在她膝前。
烛火摇曳,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被春水洗过的墨玉,明亮婉转,只装着她。
只有她。
这副模样,天上地下,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看到,与今日白天,所有人都见过的蔺瞻,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悸动、怜惜与某种隐秘独占欲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许久,苏玉融低声,“嗯……”
她尝试着去接纳两个人,去习惯这样的关系,这样,是不是谁都不用辜负了?也不用再做选择。
答应完的一瞬间,苏玉融清晰地感觉到,被她抚摸着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双凝望着她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星辰骤然亮起,光华流转,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苏玉融被他目光中的漩涡所吸引,被他那句“我是你的“所蛊惑,缓缓抬起了手,指尖落下,轻轻触碰到了蔺瞻温热的脸颊,随后,苏玉融倾身,迟疑几瞬,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主动亲吻蔺瞻的唇瓣。
轻轻的一个吻,明明像一片羽毛,却又灼热得如同烙铁,在他身上打下一个属于她的印记,标志着,他为她所有,是她的所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