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277)
蔺五爷只有一个儿子,也死在他前头,他名下偌大的家业,如今没了领事的人,蔺家众人不免各怀心思,都等着分一杯羹。
他那儿子的死讯刚传到京城时,蔺瞻本以为是意外,没成想,蔺五爷竟也跟着死了,那死因听着再正常不过,深夜离港,加上起雾,船只触礁倾覆,并无任何疑点,但蔺瞻却觉得事情并非只是如此,应当是有人刻意为之。
只是,明明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又有谁会抢先他一步做下了这样的事。
入夜后,蔺府灯火通明,白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惨淡的光晕。
蔺瞻回府后,瞧见人来人往,门房的下人低声告诉他,说五爷的尸身终于被打捞上岸,江水浸泡多时,早已面目全非,不成样子,若非凭着身上的衣物与打捞的位置,都不能判断出是本人。
闻言,蔺瞻若有所思,走上前,穿过曲折幽深的长廊,远远便瞧见堂中站着一个身影,正低声吩咐着管家处理事务,他身上还穿着未曾脱下的官服,背影看上去透着寂寥与疲惫,侧目指挥时,蔺瞻看见他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仿佛这场接连的丧事对他造成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似的,让他不得不强撑站起来,明明心里悲痛欲绝,但却依旧将治丧事宜安排得一丝不苟。
这就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模样,指挥若定,哪怕事出突然,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但他依旧可以冷静下来,将一干相应事务皆安排得井井有条,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蔺家二公子可真是稳重可靠,有情有义啊”。
蔺瞻心中不屑,走到他身后停下。
下人们见两位公子似有话要说,皆识趣地退远了些,不敢靠近。
二人立于廊下阴影处,远处是燃起的烛火,以及还未撤下两日,便再次挂起的白幡。
“兄长节哀。”
蔺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锐利地落在蔺檀脸上,“五叔去得突然,后事却料理得如此稳当,真是辛苦兄长了。”
蔺檀缓缓转过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眸中不复往日清朗,而是盛满了复杂的,沉重的情绪,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潭。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瞻,这里没有外人。”
他既这么说,蔺瞻也没有了继续客套的心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五房的事情是你做的?”
蔺檀没有立刻承认,“原本就是意外,与我有什么关系?”
蔺瞻嬉笑一声,“兄长,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何必在我面前装什么无辜,”
蔺檀语气平淡无波:“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五叔突遭横祸,族中悲痛,丧事总需有人打理,我只是在尽我该做的事。”
蔺瞻反问,“横祸?当真只是横祸么?”
他微微侧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艘船是你亲自安排的吧?船只与随行的船工,皆是兄长一手操办。”
蔺檀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蔺瞻,廊下的阴影幽幽盖在他面上,“阿瞻想说什么?”
蔺瞻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我知道是你,兄长,也只有你,能在工部的职权范围内,如此不着痕迹地让一艘船,恰好在起雾的深夜撞上暗礁,没有人比你更懂这方面的东西,那船沉没得那么快,连求救的机会都寥寥,怎么就那么巧,前脚那傻子刚死了,后脚当爹的也跟着没了。”
蔺檀无言。
他的确派人去了苏州,本意是想弄出点事端,让蔺五爷在回去的路上出事,谁知他那傻儿子太过无能,竟然会一脚踩空,掉进茅坑淹死了。
蔺檀那日一夜未睡。
他虽然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但至少从未主动害过人,可是出现了这样的意外后,他没有了回头的机会,第二日,因为一夜未眠,他虽双目猩红,满是血丝,但依旧没有停手,按照先前谋划好的那般继续下去。
他改掉了那艘船的承重结构,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若风平浪静,或许能安然无恙地渡过,可一旦遭受碰撞,整艘船就会立刻漏水沉没,就算反应过来也没有用了,他估算过许多日,才算准了那一夜,江上会起大雾。
面对蔺瞻几乎挑明的话,蔺檀脸上并未出现丝毫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他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突兀。
“五叔人脉广,手段活络,更善笼络人心。”蔺檀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三叔刚去,若容他缓过气来,假以时日,必成下一个麻烦,甚至犹有过之,你不是也早就谋划着要动手了吗?为何对此感到意外?”
蔺瞻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承认了,眉梢轻挑,“我只是没想到,从前那个光风霁月,恪守礼法的兄长,如今算计起自家族叔的性命,竟也能如此驾轻就熟,面不改色。”
蔺檀轻笑,声音温和,叫人如沐春风,开口却是,“阿瞻,比起险恶这一点,我比不上你,咱们兄弟俩半斤八两,谁又比谁清白?”
若是什么正经人,怎么会肖想嫂嫂,怎么会贪恋弟弟的心上人,说到底,他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都是卑鄙无耻之辈,骨子里一样下贱,是真正的一丘之貉。
蔺瞻冷笑。
片刻后,蔺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心里,或许早有了对付五叔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