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3)
蔺檀抬头笑了笑,“周嬷嬷。”
两个穿月白短褂的小厮搭好脚凳,另一个婆子候在一旁,见蔺檀先跳下车,又回身去扶女主子。
苏玉融惶恐不已,哪见过这阵仗,犹豫着将手搭上。
婆子笑道:“娘子仔细脚下,这几日倒春寒,下了两场雪,阶前滑着呢。”
说话间,管家已带着四个小厮出来,齐齐上前搬弄车后的箱笼,有个小厮想拎那只描金箱子,被管家瞪了一眼,那估摸着是女主子装首饰的,向来由贴身丫鬟收着,不过苏玉融没有丫鬟,便由一名嬷嬷帮她拿起来。
廊下侍立的下人们早备下热茶,蔺檀牵着苏玉融上前,有几个瞧着便贵气的半大少年迎上前,“二哥!”
苏玉融猜测,这应当是蔺檀的堂弟堂妹们,虽然年纪都不大,但看着便与乡野间满泥地打滚的孩子不一样,阔气金贵得很。
他们唤完蔺檀,目光随后落在一旁的苏玉融身上,似乎是有些吃惊,连到嘴边的话都忘了。
这不能是传说中的二嫂嫂吧,怎么是这副模样。
唯唯诺诺的,不够漂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即便穿着精致的华服,也掩盖不住一身穷酸气。
这群孩子尚且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吃惊,轻视写在脸上。
苏玉融顿时有些无措。
见状,蔺檀沉声说:“这是我的妻子,你们二嫂,还不叫人?”
几个孩子还是很畏惧这个二哥的,支支吾吾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二嫂。”
“你们几个,一回来就缠着熙晏。”
这时,一位雍容典雅的妇人笑着从回廊中走出,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并四个小丫鬟,一看就知道是在蔺家统管内宅的人。
蔺檀朝她行礼道:“三婶。”
他复又去牵苏玉融的手,“阿融,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三婶。”
苏玉融走上前,学着蔺檀那样,弯下腰,抬手,“三婶好。”
夫君和她说过,他被叔婶带大,很尊敬他们。
她自幼在乡野长大,不懂京城的那些礼节,即便刻意模仿,也做得并不好。
苏玉融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抿抿唇,想了半天,“三婶看上去真、真年轻,像十几岁似的。”
这话乍一听好像在夸人,但妇人年过四十,长女早已嫁人生子,小儿子也成了家,再怎么保养得当,也不会像她说的那般年轻,才十几岁,一听就知道是阿谀奉承,拍马屁也拍不到点子上。
袁琦皮笑肉不笑,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二郎寄回京的信上,提到过他的小妻子。
无父无母,据说是被一个屠夫捡回去养大的,屠夫死后,这丫头便继承养父母的摊子,杀猪为生。
样貌平平,圆脸稚嫩,一双鹿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怯懦,与初来到陌生地方的慌张,眉眼生得很淡,谈不上难看,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勉强算是个清秀佳人,但仍旧与京城的世家小姐们差得远了。
再看身形,更是毫无长处,姿态僵硬,不够亭亭玉立,因为常年握刀,双手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粗糙。
不过与别的小姑娘不同,她面色红润,虽不如旁人身姿飘渺,粲然若仙,但好歹看上去有个好体魄。
袁琦想找个地方夸一下,以示礼数,想了半天,却只能道:“是个……是个健气的孩子呢。”
苏玉融以为她是诚心在夸自己,牵起嘴角,仰面朝她笑了笑,目光真诚。
袁琦顿时哑然无言。
这孩子好像听不出好坏,没啥心机,又多了个缺点:不太聪明。
蔺檀紧紧牵住苏玉融的手,解释:“三婶,阿融初来京城,许多地方还不熟悉,要是有礼数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袁琦笑笑,“我知道。”
毕竟是大家族的主母,还是知道体面的 ,不会将喜好表现在明面上,她招呼两人先进堂屋。
今日是二郎回来的日子,府中早早准备了宴席为夫妻俩接风洗尘,蔺家人多,堂屋中坐满了人。
苏玉融有些发怵。
她平日里接触的人不多,都是镇上的乡亲,彼此熟悉,可蔺檀的家人们,她只从蔺檀的口中了解过。
一群人起身相迎。
蔺檀牵着她,一一向她介绍,他唤什么,她就跟着叫什么。
主座上坐着的男人面色严肃,看上去不苟言笑,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一进屋便安静了。
蔺檀说,这是他的叔父,是掌管蔺氏一族的蔺三爷。
苏玉融有些怕生,此时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这样的场面,上前行礼。
蔺三爷淡淡一瞥她,“嗯”一声。
苏玉融袖中的手不由自主捏了一下,面色讪讪。
这时,一名下人告诉袁琦,说宴席已经摆好了,袁琦便笑着招呼大家过去。
路上,蔺檀低头悄声对苏玉融说:“我叔父就是这样,为人严肃,他对谁都是一个样子,不是针对你,你别害怕。”
苏玉融小声道:“没有的。”
她跟着他往前走,方才在前厅时,蔺檀将所有人都介绍给她了,但苏玉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目光往前面看了看,突然想起来,蔺檀的弟弟呢,他不是有个弟弟吗?怎么方才在前厅没有瞧见?
穿过月洞门就是设宴的地方,蔺檀入座前突然问道:“对了,阿瞻呢?”
他一开口,原本热闹的宴庭安静了下来,大家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滞涩。
最后还是袁琦先开口打圆场,“七郎还在别院,想是下人疏忽了,你回来的事情忘了派人知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