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80)
从苏玉融出现开始,家中一切就变了!
“赶出去,将她立刻赶出去,她没有资格跪在这里,二郎的死都是她造成的,我没让她陪葬已是仁至义尽!”
他愤恨地指着灵堂里的身影,胡须颤抖,额角突突跳动。
袁琦立刻拉住他的手,知道丈夫这是气急了才如此激动,“老爷!眼下这个节骨眼,不能冲动!”
丧礼之上,体面不能丢,传出去不好听。
“最多三日。”蔺三爷神色凶厉,他按着胸口,一边咳嗽,一边说:“最多三日就让她滚!”
袁琦吩咐一旁的人,“还不快扶老爷下去!”
蔺三爷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两日悲喜交切,劳神伤力,现在能撑起身子到灵堂看一眼侄子已是极限,袁琦真怕他一气之下撅过去死了。
晚风吹进来,扑灭了供台上的蜡烛,周围顿时一片漆黑,苏玉融死寂的心终于动了动,起身想将蜡烛点亮,但因为跪得太久,站起身的一瞬间,双腿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苏玉融下意识抱住对方的手臂,才没有一头栽倒。
她抬眸,对上小叔子黑夜里灼灼的双眸。
苏玉融松开手,蔺瞻却并没有将她放开。
环在腰上的手臂修长有力,揽着女人的腰肢时,隔着衣裳,掌心正好可以按在她柔软微肉的肚皮上。
苏玉融觉得这样子太奇怪了,她后退一步,推开面前的蔺瞻,低着头。
蔺瞻问:“蜡烛灭了?”
“嗯……风吹灭了。”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视线里只剩火盆里零星火点子的光芒
蔺瞻重新将蜡烛点亮,又将半开的大门合上了。
灵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玉融又想继续跪在蒲团上守着,只是她还未弯下膝盖,便被蔺瞻一把拉了起来。
她回过头看着他,“小叔……”
“回去休息。”蔺瞻语气强硬,“夜里换我守着。”
“我没事……”苏玉融摇摇头,“我得在这儿陪着他,我怕他回来看不见我会难过。”
“那你自己呢?”蔺瞻看着她,“嫂嫂,你自己呢,你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已经差到什么样子了你知道吗?”
他语气有些生气,苏玉融在灵堂守了一整日,她还在发着烧,手臂摸起来那么烫,白天虽喝了药,病气一时被压下去了,但她若不好好休息,迟早也要将自己的身体拖垮。
“我真的没事……”
她手腕动了动,试图挣开蔺瞻的桎梏。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苏玉融怎么都挣不开,蔺瞻脸色一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直接弯腰将她横抱起来。
苏玉融顿时脸色一变,“你放我下来!”
丈夫的灵位还在一旁,烛火幽幽跳着,苏玉融惊慌不已,蔺瞻冷冷道:“嫂嫂,你再闹,惊扰了守夜的下人,到时候被其他人看见更加解释不清楚。”
“你……”
苏玉融怔然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蔺瞻见她不挣扎了,抱着人从侧门出去,沿着漆黑的回廊走回她的院子。
这是她过去与丈夫居住的地方,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丈夫的气息,苏玉融不由触景生情,喉咙里细弱地哽咽一声。
蔺瞻将她放下时,苏玉融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他叹气,“嫂嫂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的眼泪……”
蔺瞻垂首凝视着榻上的女人。
她的眼泪在月光下泛着光,脆弱易碎。
“人死不能复生。”他有些残忍地劝说:“兄长已经死了,嫂嫂,哭也没有用。”
苏玉融却哭得更甚,她当然知道,蔺檀回不来了。
“你不懂。”她哭着说:“我心里是空的,很难过,若不守在那儿,我便总想着他,忍不住哭,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像他一样对我那样好了。”
只要一静下来,她的脑海里便会浮现蔺檀的脸。
想起将重伤的他拉回家,他醒来后发着高烧,却还强撑着向她道谢,姿态端方的模样。
想起他第一次来她的猪肉摊前,那般清风朗月的人,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划开猪肚,眼皮跳动,害怕又强撑的模样。
想起被亲生父母卖给老光棍时,他及时出现抱着她离开,鼓励她主动到官府与这群吸血的家人断绝关系的模样。
又想到新婚夜,他揭开盖头,脸红又手足无措的样子,明明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却还要强装镇定安慰她,其实成亲的时候,他比她还要紧张吧,苏玉融一直没告诉他,她瞧见他鞋子都穿反了。
一幕幕,鲜活如昨,好像他还在面前,却已天人永隔。
她一边哭,一边说着自己从前与蔺檀的过往。
蔺瞻听了,却觉得,这没什么了不得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若是他,定然能与嫂嫂有一段更为惊天动地的故事,嫂嫂说的那些事情他都可以做到,他还可以做得比蔺檀更好,兄长不就只是占了一个比他早出生几年,早认识她的优势吗?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麻衣上,迅速洇开,苏玉融伤心得说不出话,只是将下唇咬得发白,任由那蚀骨的悲痛在身体里流窜。
一双手蓦地将她的脸捧起,苏玉融抬起目光,小叔子蹲在她面前,仰起脸看着她,他伸手,拇指卡在她唇边,苏玉融不得不张嘴,没法再咬着自己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