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97)
苏玉融一听,顿时面露羞赧,她省略了那个大汉的存在,只说自己遇到个热心肠的大嫂,家在很远的村镇,背着自己编制的竹筐,花了好几日才来到栗城。
“因为栗城刚经历过水灾,所以大家生活都比较拮据,没什么人买东西,往日同样数量的竹筐早就卖完了,但这次她已经在城内耽搁许久却还有好一些,身上的盘缠也不够用了,我便干脆将她剩下的竹筐全都买了下来,好让她能早点收工回家。”
苏玉融面露难色,“就是有点太多了,我在想,要不问问邻居要不要,我们自己留两个,其他的全都送出去。”
蔺瞻无言,嫂嫂一直是这样温软又好心的性子,她对自己抠抠搜搜,若非他坚持,苏玉融大概会真的一路走去栗城,最多雇辆牛车。
但是碰到别人有什么难事,又会一下子变得很大方,真是吝啬全都吝啬在自己身上了。
“也好,一会儿我去问问。”
蔺瞻站在她身旁,低头择菜,今日中午吃的是白菜猪肉馅饺子,是个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口味。
择好菜后,蔺瞻拿到庭院里用井水冲洗干净。
苏玉融正专心致志低头和面,为了方便干活,她将头发全都挽了起来,用头巾包住,微微俯身时,恰好露出一段白皙纤巧的后颈,被穿进厨房的阳光一照,泛着细腻的光泽。
蔺瞻从她身旁经过时,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子旁拿起刀,熟练地将白菜切碎,与猪肉泥混合在一起,做成饺子馅。
小院不大,厨房更是狭小,两个人的身影在灶火的映照下交织摇晃。
慢慢地,不知想起什么,苏玉融揉面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她盯着手中渐渐光滑的面团,轻声道:“今日在吴大嫂那儿买竹筐的时候,我听她说,一个月前……她在河边捡到了一个好像被洪水冲过来的男人,还有一口气,没有死……”
她顿了顿,像是那话题太过沉重,让她无法顺畅吐露,苏玉融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含在唇齿间的嗫嚅,“我当时听着,心里就忍不住想,夫君会不会……也还活着?毕竟、毕竟当时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对不对?”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乞讨一份不切实际的希冀,可她还是想问出来。
苏玉融很少在外人眼里展露她的脆弱,吴大嫂是个热心肠的女人,苏玉融几乎能预料到若是被吴春娘知道她的丈夫死于洪水,那么对方神情一定会瞬间错愕,接着是同情,或许还会夹杂着几分尴尬无措。
她会搜肠刮肚地想出一些安慰的话语,比如“节哀顺变”,“保重身子”……
苏玉融不想看到别人因她而变得拘谨慌乱,两个人本来只是在说说笑笑,若是提到蔺檀,苏玉融便忍不住想哭,那会让双方原本还算和谐自然的相处,瞬间蒙上一层尴尬的阴影,让对方感到不自在。
等回到熟悉的环境里,碰见熟悉的人,苏玉融才敢泄露出那么一丝半点。即便面对的是小叔子,她也是犹豫许久才开口,怕别人责怪她的异想天开。
大家都在往前走,她不能总是拉着别人说一些已经过去的事,给别人增添苦恼。
告诉别人,也许她的丈夫还没有死,也许还活着,然后大家都一窝蜂涌过来,奔着那一点可能存活的希望,最后却失望而归。
蔺瞻切菜的手猛然一顿,刀刃停在砧板上。
他抬眸看向苏玉融,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睫毛低垂,覆盖着浓重的悲伤。
他放下刀,声音极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残酷的冷静,“嫂嫂,那不可能。”
他一开口,苏玉融眼眶便红了。
“当初官兵沿着河道搜寻了多日,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兄长被卷走时是暴雨夜,伸手不见五指,洪流湍急如同猛兽,天灾之下,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蔺瞻目光紧紧锁住她,目睹她咬紧唇,努力忍住心头情绪的模样,“况且,若兄长真的还在人世,以他的性子,他怎会这么久都不回家,不来找我们?他舍得让你一直如此牵挂担忧他?”
苏玉融听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
她慢慢低下头,盯着手中柔软的面团,手指无意识摩挲两下,闷声不再说话。
其实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蔺檀在雁北任职的第一年,某地也曾因为雪融而水位上涨,引起山洪,淹了下游一个村子,死了许多人,其中有一些村民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
那时她问蔺檀为什么会这样,没找到人是不是就代表着对方有可能还活着,蔺檀摇摇头,告诉她,若是被卷进漩涡深潭,或是卡在了水下岩缝里,尸体便冲不上岸,时间久了就会被河里的鱼虾分食,尸骨逐渐腐烂,融于淤泥。
苏玉融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不争气的泪意逼了回去,仿佛跟谁赌气似的,更加用力地揉搓面团。
她本来力气就大,那面团越揉越劲道,甩在案板上“啪啪”作响,蔺瞻感觉灶台都跟着晃。
他侧目悄悄去瞧寡嫂的脸,她倒是没哭,就是闷头干活,许是动作幅度大了些,一缕柔软的乌发从她松松挽起的鬓边滑落,随着动作在她颊侧晃荡,带来细微的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