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171)
“赵芳茹,你背叛我!”
他咬牙切齿地嘶吼。
从那之后,温荣生再没有多看她一眼,她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听见父亲的声音,然后是温荣生恭敬温和地劝阻她爹,说她蓬头垢面,不愿见父,说她已经有些好转了,她分不清那些声音到底是不是梦。
但她记得自己断气的那个时候,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她的心口,所有的气息都被猛烈地从胸肺中挤压出来,压得她五脏俱裂,狼狈地跌入无边黑暗。
然后……然后?
她拧起眉头。
想起来了,从那片黑暗中,她去到了阴司,在奈何桥上,孟婆挖出了她脑子里的东西,对她说:“太过执着不是好事,去吧。”
然后,她投胎成为了谢侍郎家的小孙女,名朝燕。
她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手上竟然一点血迹都没有,抬起脸来,只见不远处的那个“赵芳茹”早已不再是那副与她一模一样的五官。
她白衣红襟,乌发如云,一副极致艳丽的容貌,眼波盈盈。
“……阿姮姑娘?”
谢朝燕嗓音沙哑,有些迟钝。
“朝燕小姐,”阿姮扮赵芳茹扮得累极了,她活动了一下脖颈,“‘木已成舟’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这几个字。”
谢朝燕下意识地看向那对男女,他们的身影却在顷刻融成烟雾,消散了,好一会儿,她才张口道:“是捆住我手脚的绳索,是塞进我唇齿的抹布,是捅进我身体里的刀,是……女子的宿命。”
阿姮一顿,歪过头来,看向谢朝燕那双灰蒙蒙的眼:“什么宿命?天都没办法决定天道,若是我,绳索捆住我的手脚,我便是用牙咬,也要将它咬断,抹布塞进我嘴里,我就得想尽办法把它吐出来,刀捅进我身体里,我也要费尽力气把它拔出来,给捅我的人一刀,让他也尝尝个中滋味……朝燕小姐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
谢朝燕立即想起来方才她将那把刀捅进温荣生身躯里的情形,温热的鲜血淌了满手,她觉得自己的脑海几乎沸腾。
“那都是假的。”
谢朝燕喃喃道:“没有人在乎我的一生,我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一生,我是父亲送出的货物,是温荣生的附庸,我的眼泪,我的叫喊,我一切的一切,从来微不足道,所以我终究只能狼狈地死去。”
“可你拿起那把刀的勇气却是真的。”
谢朝燕几乎沉溺在作为赵芳茹的狼狈人生中,却忽然听到阿姮的声音,她一下抬起头,只见阿姮朝她走来,而阿姮身后,山野变得渺远,白雾几乎笼罩。
“你不明白……”
谢朝燕激动起来:“你什么都不明白!”
雾气中,渐渐显露一隅长巷,阴沉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落下,砸在谢朝燕的唇缝,她忽然一愣:“这雨……怎么是苦的?”
阿姮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小神仙说过,作为梦境的主人,梦中的风雨情状皆是其情绪的外化,可如今谢朝燕却尝到这苦雨……
阿姮转过身,只见山野化为小巷,巷中不少人聚在一户人家门前。
“这好像……”
谢朝燕辨清四周,不由说道:“好像是我家附近?”
准确地说,是前世赵芳茹的娘家附近。
阿姮不语,抓着她便往人群中挤去,却见那院门紧闭,适时旁边有人说道:“这林家三娘能许配给王都大学士家中的公子,那可是烧了高香了,成婚也才三年吧?怎么忽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回娘家来了?”
“谁知道呢?她娘嘴可紧了,怎么都问不出来!”
“别是被休弃了吧?”
“三娘自小喜读诗书,腹中有文墨,听说模样儿又生得极好,比起那赵老爷家的小姐也是绝对不差的,怎么就被休弃了?”
他们说着说着,竟然就不知不觉坐实了休弃的传言。
“林三娘……?”谢朝燕朦胧记起,她前世似乎听说过这位林三娘,赵家与林家相隔不远,而林家老爷也是从王都的官场上退下来的,与赵家老爷曾也算是同僚,但两家平素没什么往来,谢朝燕前生根本没有见过那位林三娘。
后来嫁给温荣生,她回门之际,才听人提了一嘴,说林家的三娘嫁去了王都,做了贺学士的公子的新妇。
人们没一会儿就散了,阿姮则拉着谢朝燕翻墙入院,几步跑到墙下,弯身凑在窗棂底下,半开的窗中,隐隐传出说话声。
阿姮抬起头,看向室内,只见一女子背对着她,坐在一张书案旁,那似乎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背影十分端正,像一株松竹。
“你知道你这样贸贸然跑回来,我林家要被说多少闲话吗!”
年约五十来岁,身穿灰色袍衫的老者声音难掩怒气。
那女子沉默不语。
身边一四十来岁的妇人抓住那老者劝道:“老爷,对外我们就说三娘是回来探望咱们的,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探望?探望却是一个仆婢也不带?女婿也不在,就她一个人跑回来,像什么话!”林老爷气性大,嗓门更大。
林夫人忙说道:“待几日三娘也就回去了,你何必如此……”
“我不回去了。”
那端坐案前的女子忽然开口。
林老爷反应过来,气得怒目圆睁,他几步上前,将她拿在手中的书撕了个粉碎:“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何时变得如此任性,竟然连礼法都不顾了?当初这桩亲事,你也是点了头的,如今一个人跑回来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