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177)
阳钧神色肃正,手中拂尘一扬,对她说道。
赤金香炉中焰光灼灼,浓暗的烟气笼罩之下,淡色的帐子被狂风乱卷,倒在床上的两名女子口染鲜血,眉心皆紧紧拧起。
梦中大雨更盛,化为重重雨箭铺天盖地奔向阿姮,阿姮周身红云烈焰散开,摧折千万雨箭,她回过头,见那两女立在残垣之上,神色哀伤地盯着檀郎。
阿姮气得不轻:“快收起你们那点心绪,你们当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可他却从头至尾都在谋算你们的性命,你们再为他神伤,是想让这里的雨淹死我,好让他得逞吗?”
半空中,檀郎紫色的衣摆被风吹得飞扬,他轻声笑起来:“阿姮姑娘,你不是人类,自然不懂得什么是满腔欢喜,一朝落空的痛苦,她们上辈子执根深种,此生若不达目的,只会更痛苦。”
“你至少得算个男人,才有资格让她们痛苦,”阿姮回过头,火气十分的大,语气轻蔑,“可你不就是只畜生?”
檀郎的笑容一滞,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眯起来,双袖翻卷,积雨成刺,浓黑的焰火在他指尖熊熊燃烧,猛然雨箭齐发,黑焰滚滚倾轧而下,顿时电闪雷鸣,轰隆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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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身化红雾,迎雷雨而去,钻入浓黑的气流中,却遍寻不见檀郎的身影,一缕微弱的风从身后吹来,阿姮敏锐地转过脸,腰身却在此时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她低头只见一片银光凛冽,随后她整个人被拉拽开去,黑色的流焰擦她身侧而过,在天边铺开一片深邃的影。
冰冷的水流仿佛自云端天降,若白练般迅速蜿蜒流转阿姮整个身躯,那种沁人的冷意顷刻缓解她胸口因火种相互影响而产生的过分燥热,阿姮后知后觉垂下眼帘,发觉自己原本半透明的身躯此时已然肌骨丰盈,俨然一副人类的血肉皮囊。
这是她的壳子……
阿姮一下抬起脸,对上少年那双清冷剔透的眼,她瞬间露出笑容:“小神仙,你真是太慢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
程净竹将环在她腰间的法绳收回。
“这畜生东西可真是狡猾。”
阿姮不必追问,想也知道定然是这狐妖早有筹谋,为防着程净竹与药王殿殿师有所察觉半途赶回,在路上设置了不少阻碍。
她说着,眼风扫到云端流焰微闪,她立即飞身钻入黑云之中,万木春枝尖扫向那处,顿时一柄利剑从中显露,剑锋一侧,以摧折之力誓要削下枝尖,然而焦枝看似易断,与其剑气相擦,却迸发金石之音,金芒如炽。
那利剑顿时回收,眼看要隐没黑云之中,此时银亮的法绳刺破云雾,锵然一声响,阿姮回头,见程净竹飞身掠来。
“程仙长,檀某早就想问你了。”
黑色的云团减淡,显露出其中那紫衣郎的真容,他手中之剑被法绳缠住,而他脸上仍然带笑:“你这等上清紫霄宫的修行之人,为何会带一个妖邪在身边?难道,是为了她身上的东西?”
檀郎说着,目光却缓缓落到阿姮身上:“你们人类总觉得我们狐狸天生狡诈,可事实上,这个世上最狡诈的是你们,你们的诗书是为了教化,你们的兵戈,是为了争夺国土,你们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欲望而自相残杀,却不许我们妖遵从天性,追逐本能,你们明明也向往强大的力量,却总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我们以恶名,倒还真有些相信你们这些道德教化的妖,他们都是举世无匹的蠢物,竟真信了你们这套仁义礼智信。”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却仍品出一点挑拨的诱引,她对上檀郎那双眼,在那副人的五官之中,他那双眼睛最像他的本相狐狸,笑道:“举世无匹的蠢物?你是说你自己么?”
阿姮说着,看向身边的程净竹,语气轻缓极了:“我的壳子都是他为我造的,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他自然一清二楚……”
她以那样亲密无间的口吻,话音才落的瞬间她身化红雾,顷刻逼近檀郎,万木春与檀郎剑锋相接,四方雷电巨响。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狐妖最厉害的本事当属诱引,他可以诱得谢氏两女为他倾心,也极擅在言辞之间挑动对方敏感的神经,但他却漏算了阿姮在程净竹面前根本就是毫无隐瞒,到不是她真那么相信程净竹相信到不愿欺瞒分毫,而是她稍显拙劣的欺瞒根本毫无作用,因为程净竹是那么擅长洞察人心。
檀郎一面应对阿姮锋利的招式,一面躲避不断向他袭来的银尾法绳,竟然也算游刃有余,他在浓暗的烟雨里窥见阿姮逐渐发抖的手,檀郎轻笑一声,随后一双狐狸眸露出阴冷的神色,漫天苦雨凝成雨箭,他侧身避开程净竹的法绳,身形迅若闪电,剑锋朝阿姮猛压而去。
阿姮似乎一惊,立即有回退地上之意,檀郎势无可挡地俯身追去,剑锋划破重重黑云往下,他却在雨雾之中,看清下坠的阿姮脸上的笑意。
檀郎神情一凝,却已来不及,他仰头,只见一张白符瞬息烧成一片炽盛金光,他双目短暂模糊的刹那,金光如网落下来,立即紧紧裹覆住他整个身躯,同时,银尾法绳飞来缠住他的腰身。
利刃刺破血肉,发出闷响。
檀郎脊背僵住他缓缓看向下方凝在半空的少女,她衫裙雪白,露出来里面一截红得像血的衣襟,她手中所持的焦枝,枝尖深深扎入他的腹中,他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