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215)
程净竹问道。
“我没有亲眼见过,”小山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是我听我娘说,她当时看了这个牌子一眼,觉得中间的那个金珠好耀眼,像火烧云!哥哥,我娘看到的那个就是他们的东西,对不对?”
程净竹对上小山热切的目光:“你为何要找这玉令?”
风雪呼啸,八卦太极图中的黑灰被缕缕吹散,覆盖青娥眼睛的红布随风而动,她忽然出声道:“因为玉令的主人,抓走了小山的朋友。”
青娥稍稍侧过脸,似乎在感应小山的方向:“小山,这里的人都有玉令吗?如果他们都有,那哪一个才是你要找的人呢?”
积玉在几个尸体身上翻找了一下,又找出来几枚,本应如此,玉令,是山门的象征,自然人人都有。
那么多的玉令,让小山又愣住了。
寒风吹着他的脸,好一会儿,他说:“我从岐泽国来,我家在冬青县,我爹做皮货生意,县里最有名的皮货铺子就是我家的,我爹做生意常常不在家,家里很多时候就只有我,我娘,还有两个做饭给我们吃的老嬷嬷。
我们家东边墙根下有一棵桂花树,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我娘总会自己给我做桂花饮子,桂花糖,我外祖是开糖糕铺子的。
我娘说,外祖才是最会做桂花糖的人,我出生前,外祖就去世了,我没见过外祖,我不知道外祖的桂花糖有多好吃,我只知道,我娘的桂花糖是这世上最好吃的糖……”
没有人知道,小山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但却没有人打断他。
“但是我娘身体不好,她不能常常做桂花糖给我吃,我们家的厨房里药味都将锅灶浸入味了,我不喜欢安安静静地吃饭,喜欢跑来跑去,可是我娘没有力气追我,给我喂饭吃。
我们家住在幽僻的村子里,村里的小孩不喜欢我,因为我家里堆的皮货多,什么皮都有,包括他们喜欢的动物,我也不喜欢和他们玩儿,总和他们打架,两年前我生辰那天,我娘说要给我做桂花糖,叫我去打桂花,我爬到树上去,看到我家隔壁那个荒废的院子里有个木马,我晚上溜过去玩儿,有个小孩儿忽然从乱蓬蓬的草里钻出来,对我说那是他的东西,不准我玩儿。”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被我打哭了,不敢再跟我争,那天晚上我知道他没有娘,也没有爹,一个人悄悄在那个荒废的院子里玩儿,后来,我们两个经常一起玩,我请他吃我娘做的桂花糖,他把他的玩具送给我,我们还约好去山里摘果子吃,可是那天他没有来,他不见了。”
那天,院子里桂花的香味很浓,他满身露水跑回家,在墙头从白天等到晚上,隔壁那个院子被月亮的光冷冷地照着,那些枯黄的,乱糟糟的草里面,只有秋虫,那个小孩再也没从里面钻出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小山再也没见过他。
隔壁搬来了人家,娘让老嬷嬷们送饼子给新邻吃,他爬上墙头,看到那个男主人露着一双膀子将院子里半人高的草铲得乱七八糟,他看到那些藏在底下的虫子们惊慌地跳走,所有的草慢慢除尽,一个院子像模像样了起来,成了新邻的家。
但他总是会在晚上蹲在桂花树下,对着墙,小声地喊“小勤”。
有一天晚上,他转过头,看到娘在窗边望着他,眼中含泪。
从秋到冬,所有的虫子们像是都被冻死了,冬天不安静的只有风,娘病得很重,他偷听到大夫们对老嬷嬷们说,就这两天了,老嬷嬷们擦着泪,赶紧去请人写家书,催促他爹回来。
爹还没回来,娘已经不行了。
他很害怕,那个晚上坐在娘的床前,紧紧抓着她的手。
娘也在掉眼泪:“山儿,娘不是一个好母亲。”
“娘,你是。”
小山其实还弄不清楚死亡到底是什么,但他觉得,死亡,也许和消失一样,娘,会像小勤一样消失,再也不回来。
娘摇着头,泪又掉:“我知道,山儿是个好孩子,你不是不喜欢出门玩儿,是担心娘的身体,因为娘,你从来没有过什么朋友,那个……精怪,是你第一个朋友。”
“……娘?”
小山愣住了。
娘知道……娘怎么会知道?
“有一天夜里我做噩梦,醒来就想看看你,但我去你房里没看到你,我才走到桂花树下,听到隔壁有说话声,你搭的梯子还在那儿,我登上去,正见到你和他钻在草里,看他……背上透明的翅膀……”
精怪,并不是什么骇人的东西,对于人类来说,精怪孱弱,身强力壮的人类便能将其打死,也因此,精怪常常掩藏行迹,鲜有露面。
“娘,他叫小勤。”
他说道。
“他为什么叫小勤?”
娘哑声问。
“小勤说,他们那一族短命,要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要很努力,很努力地积攒露水,要勤奋地修炼。”
小山回答。
小勤白天都躲在草丛里积攒露水,修炼,晚上才去树上采树的汁液来喝,小山也喝过他采来的汁液,他觉得一点也不好喝。
“可是我觉得很好喝啊,”某个夜晚,月亮很大很圆地挂在天边,小勤背后透明的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我小的时候住在土里面,爹娘给我喝草茎的汁液,草茎的汁液没什么好喝的,后来爹娘死在一个冬天,我活了下来,等到天气越来越暖,到那个夏天,我从土出来,第一次喝到树的汁液,榆树,枫树的汁液最好喝,我最喜欢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