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220)
红雾立即追逐他的身影,拂过殿宇屋檐,灰暗的天幕之下,飞雪正浓,金红色与银亮的光时时照彻天边,或分散,或纠缠。
金红色的光总是不肯放过那团银亮的光,一定要追逐,一定要纠缠,锋芒毕露却又十分的缠绵。
哪怕那银光实在冷冽,无比的凌厉,金红色的光亦乐此不疲地缠上去,忽然之间,金色的电光从那团暗红的雾气里隐去,红光凝滞,震颤,毫无预兆地下坠。
凛冽的风呼啸着,程净竹回过头,只见那一团红雾不断地坠下去,风快要将那团暗红的颜色吹散,程净竹立即从云端跃下,俯身追去。
风声不断掠过他耳边。
银尾法绳迅若闪电,飞快地卷起那红雾,程净竹伸手要连其与法绳一同收来,淡淡的雾气却忽然凝聚,化成浓郁的红,金电在其中闪烁着,刹那,凝出阿姮的身影,她一把抓住他伸来的手。
程净竹脸色微变,却已来不及,他目睹她得逞的笑容,被她那只冰冷的手拽入茫茫雪海之中。
雪浪翻飞,阿姮坠在这片雪地里,她凝视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双臂环绕在他的脖颈,笑着说:“小神仙,你担心我啊?”
程净竹脸色阴沉,抓来她一只手,目光落在她掌心未消的红云烈焰,那其中金电缠裹,金光耀耀:“万木春融入了你的本源。”
“对啊,我是不是很厉害?”
阿姮反抓住他的手,说:“我早就想驯服它,从今以后,它只会是我的东西了。”
程净竹挣开她,拧着眉往后退去:“即便你将它化入你的本源,若你本心与它相异,将来,它也还是不能成为你的助力,或许还会……”
阿姮掌翻烈焰,朝他肩膀攻去,程净竹声音戛然而止,迅速截住她的手掌,阿姮却一下抱住他腰身,翻身将他按到雪地里。
晶莹的雪花沾上他银灰色的发,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浓密的眼睫瞬间抬起来,那样一双向来波澜不兴的眼睛似乎有了些火气,他生气了。
阿姮却并不是一个见好就收的妖邪,她用自己这副柔若无骨的壳子纠缠他,始终不肯松开他,两人在雪地里翻来覆去,阿姮将自己会的拳脚功夫全都用上了,原本平整厚重的雪地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雪坑。
“小神仙!谁准你作弊!”
阿姮瞪着自己手指间的那颗霞珠,她手脚都被金光束缚,气得大叫。
程净竹双膝都陷在雪里,有了霞珠的禁制,他终于腾出了手,不再按住她肩膀,他薄薄的眼皮微垂,一身黑衣被阿姮纠缠得松散凌乱,里面那层白色的衣襟也不知是被融化的雪,还是他颈项间流下的汗而微微洇湿。
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似乎比这冬雪还要严寒:“得寸进尺。”
阿姮躺在雪里,她身上阴寒,雪落在她身上也不会融化,她绯红的裙摆被风吹得飞扬,脚上的绣鞋早不知蹬到哪里去了,她明明听懂那四个字的含义,却忽然收敛了她的恼怒,她手脚被束,却缓缓直起身来,靠近他,忽然说:“我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程净竹一顿,凝视她。
阿姮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透过他的衣襟,他的皮囊,她似乎听到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九仪想杀我。”
“在赤戎时,万木春布下天罗地网要我死,但不知为什么,它又不然不杀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万木春跟着我,根本不是什么认主,它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只要我稍有不慎,或许,它就会杀了我。”
程净竹眼中神光微动。
阿姮扬起脸,缓缓道:“小神仙,你或许并不了解我们这样的妖邪,万木春是很危险,可是越危险的东西,我就越是想要摆弄,我不知道九仪想干什么,但既然祂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操控祂的东西,那我……就一定要让祂的东西变成我的东西。”
“我是个妖邪,不是个傻子,”阿姮与他相视,“我想了很久,有一句话我实在很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去赤戎?”阿姮说道,“赤戎不是那么好去的地方,天上的神仙都去不了,你却可以,我总觉得你不是为天衣人去的,可若不是为他们去的,那你会不会是……”
风雪弥漫,呼啸不止。
程净竹面无表情,他巨高临下,以至于垂下的眼眸不映天光,十分的晦暗:“是什么?”
“会不会是为了我啊?”
阿姮补全了完整的一句话。
程净竹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
阿姮却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当初那个元真夫人应该发现我了吧?是你遮掩了过去吗?为什么?”
她说:“小神仙,我昨天晚上把自己丹田给烧了,识海也差点烧穿,我最疼最疼的那个时候,却想起你,想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明知道我喜欢你的心脏,你也还是把我带在身边,你总是让我很烦恼,烦恼自己为什么看不透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净竹冷声道:“你根本没有必要想这些,还有,自伤的办法可以冒险用一次,但两次三次,你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因此而道行尽毁,所以,你最好不要再用那些极端的手段。”
“我说了,”
阿姮望着他,她发现点点细雪落在他肩,却根本没有融化,他的金身可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他永远如此衣洁宝饰,姿仪端严,“我不是傻子,我还没有见识完你们人类的这个世界,怎么舍得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