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282)
挤在檐下的村人们都静默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说:“要是都淹了,咱们吃什么呢?”
“还琢磨吃呢?要是都淹了,哪还有咱们的活路?”
“这也说不一定啊,要是真的都淹了,咱们造船,像屋子那样的船漂在水上,不也能活着么?不吃粮米,吃河鲜什么的也行啊……”
这话题从暴雨扯到造船,再扯到河鲜,又说起什么河鲜好吃,人们聊得竟然一点也不垂首丧气,老法师不由微微一笑:“无有众生而不爱命,如此即无绝路之说。”
“诸位施主放心,贫僧与几位玄友定会在此斩妖除魔,化去此地这过重的浊气,令松南岭早日晴朗。”
村人们又是心疼地里的庄稼,又是害怕那些害人的妖怪,他们本摸不准老法师他们还要捉多少妖怪才能结束整个送南岭清浊失衡的乱象,却不想,夜里雨就忽然停了。
许多人匆忙穿衣踩着泥泞跑去感谢老法师他们,却发现老法师他们全都受了伤,还有两三个僧道不见了,老法师临着一盏灯火,一张脸苍白得厉害:“那绿雀妖在此害了百余条性命,又身怀天衣人的法器,贫僧与几位玄友如今皆不是她的对手,她手底下的妖祟也还没除干净,这浊气却莫名少了许多……”
村人们摸不着头脑,有人疑惑地问:“老法师,那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暴雨已停,清浊守恒,自然是好事。”
但老法师隔窗望向天边一片被茫茫白雾笼罩的苍翠山廓:“可那些浊气像是被什么吸去了那片山中。”
“那是午山啊……”
有村人顺着老法师的视线望去,随后,他猛然振声道:“午山……午山上有座九仪娘娘庙啊!”
“莫不是九仪娘娘显灵了!”
夜里暴雨一停,清晨几个小孩儿便按捺不住跑到山上去玩儿,他们听大人们聚在一块儿聊了一夜,说是午山上的九仪娘娘庙显灵才让下了好多天的妖雨停了。
几个小孩儿才跑到午山上,正逢日出,金灿灿的日光给那间小小庙宇镶了层漂亮的金边,庙门口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小孩儿们没注意到砖缝中的血红,全都跑进了庙里。
“这就是九仪娘娘吗?怎么看起来好丑啊……”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香案前,仰望那尊泥塑的神像,上面的色彩剥落了好多,看起来斑斑驳驳的,连五官都很模糊。
他身边的小女孩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才丑呢!我娘说,村里没有那么多钱给娘娘塑金身像,所以才塑了个泥的,我娘说,九仪娘娘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我们的香火,和那些金身塑像的大寺庙里的香火对娘娘来说是一样重要的东西。”
“就是!我娘也说,九仪娘娘才不会只爱金身不爱泥胎的,只要是好孩子,娘娘一样爱护!”
另外一个干瘦的小男孩说道。
好吵。
阿姮睁开眼睛,片刻,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竟然又听到了声音,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好一会儿,她才听清楚,那是几个孩童稚嫩的声音。
他们叽叽喳喳的。
“快,把东西都放到上面去。”
小女孩似乎在支使两个男孩儿。
“可是我够不到香案啊。”
“我也够不到……”
两个小男孩委委屈屈的。
那小女孩哼了声,说:“你们两个真的好矮哦……”
阿姮终于确定,这不是幻听,她听见几个小孩打开什么纸包的声音,随后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毫无预兆地飘来阿姮的鼻间。
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香啊?
阿姮轻轻地嗅。
“九仪娘娘,我是陈小山,他是陈小虎,这个是陈小秀,听老法师说,是您救了我们陈家村的庄稼,救了整个松南岭的庄稼,谢谢您,娘娘,这个是我娘做的饼,还有小虎家做的馒头,小秀家的烧鹅……这些都给您吃!”
那个小孩的声音传来。
阿姮愣住了。
陈小山。
小山。
阿姮听着他的声音就知道他不是那个小山,这个世上到处是山,到处有水,就像她曾遇见的那个小山,也只是崇山峻岭中的小小一座。
刻在那枚玉章上的痕迹被阿姮反复摩挲过。
阿姮已经会写他的名字。
江崟。
阿姮眼前仍一片漆黑,她摸到了怀里的布娃娃,那些珠饰仍在他身上,她一直高高悬起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那股香味始终盘旋于她的鼻息,那是肉的味道,应该就是那小孩儿说的烧鹅了。
三个小孩儿正端端正正的在香案前拜娘娘,庙中忽来一阵清风,那陈小山一下抬起头来,正见香案上红雾淡淡,他们几个方才放上去的东西,竟然全都不翼而飞了。
陈小山瞪大眼睛:“娘……娘娘显灵了!”
陈小虎和陈小秀也激动地大叫起来:“真的显灵了!”
“娘娘,娘娘……您在吗?”
陈小秀望着神像。
那陈小虎也忙将神像仔细打量,却看不出神像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此时,他们三个听到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陈小山率先追着那一缕淡淡的红雾绕到神像后面去,陈小虎和陈小秀紧跟在他身后。
门外天朗气清,庙中风吹帘幕,淡淡的灰尘飞扬在几束日光之中,而神像身后一片昏暗,三个小孩睁大眼睛,望着神像背后那道黑乎乎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