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291)
绿衣女凝住不动,怔怔地望着从他苍白的脸颊淌下去的眼泪。
“我以为人和妖没有分别,我以为我可以让你明白很多事,我以为……你至少是喜欢我的,是我自不量力,是我愚昧,不知自己从来都是你的玩物,你觉得好玩,便多看我一眼,你觉得无聊,便可以随手将我丢弃。”
陆淮说道:“我原本认了这命,自以为你我之间就此结束,我忘记前尘,投胎转世,与秋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从父母命,结为夫妻……你却忽然出现,杀了秋芳,灭我全家……”
陆淮握剑的手更紧,他的眼眶乍红,盯住绿衣女,质问:“秋芳何辜?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何辜!你这样的妖物,根本就不值得我爱。”
阿姮在旁听到这儿,不由心中“哇”了一声,那很坏了。
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痴情妖负心郎的故事,而是这雀妖一世害死陆淮还不够,竟然还二世寻仇,以一副痴情的口吻,无止尽地纠缠一个可怜的凡人。
绿衣女忽觉心中一刺,她冷冷瞥向掌中法器,那女子仍在其中昏睡:“她就值得吗?”
“秋芳善良,知善恶,明人心,她自然值得。”
陆淮说道。
绿衣女听他这样毫不犹豫,她轻声笑了:“你还爱她的话,为什么这一世你却从来不去找她?”
“前世是我害了她,今生,她还是自由自在的好。”
陆淮看向那法器中女子的身影:“你从来不明白人间情爱,也许你这样的妖邪就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你永远不会爱我,所以你可以轻易地践踏我的真心,你本以轻蔑的眼光看待这个人间,我以为我教会了你很多事,可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你漫不经心地看我为你做那么多在你看来根本毫无意义的事,你全然将那当作无聊的消遣,你将我玩弄于股掌,三世纠缠,也根本不是因为我爱上秋芳,不再爱你,而是你始终对刺你的那一刀心存不甘,你要报复我,你有大把的时间报复我,像一头并不饥饿的恶兽抓来一个猎物,不为果腹,只为将其玩弄至死,这便是你蔑视人性的玩心。”
“你用你漫长的生命,尽情地折磨我每一段短暂的人生……”
陆淮的白玉剑锋缓缓对准她的脸,如今与她相对,他胸中早已没有丝毫爱恋:“我向阎王求来记忆,留住执根,就是为了这辈子记得你,记得你践踏过我作为一个人的真心,尊严,生命,记得你杀我爱妻,杀我全家的仇恨,你不放过我,我亦不会放过你,今生我以这之骨铸此斩妖除魔之剑便是为了今日杀你。”
“妖孽,把秋芳还给我。”
陆淮持剑而去,剑气随他心绪更加暴戾,绿衣女手握赤金法器破开剑气,却仍被那气流震得指骨发麻。
陆淮在赤霞山苦修十七年剑术,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又或者说他本就天资聪颖,这剑术竟然十分不俗,哪怕他只有个十几年的修为,对上绿衣女这只三百年的雀妖,以这柄他亲手铸出的凶剑竟也十分能克制绿衣女的招数。
“看看人家自己铸的剑,那剑可比你新,”阿姮听着风中的声音,忍不住对万木春道,“你再看看你,还神物呢。”
陆淮的那柄剑是一柄以妖克妖的凶剑,上面结满了无数对妖的禁制,自然可以做一柄斩妖除魔的好剑,但绿衣女即便已经受伤,依靠她那法器,却仍在源源不断地增长功力。
陆淮每一剑都直逼绿衣女的紧要之处,杀意锐不可当,哪怕绿衣女以法器将他身上灼出道道血痕,他也依旧不肯放松一步,抓住机会,剑锋刺向她咽喉。
绿衣女被他的剑划了几道口子,法器更贪婪地吸食她的血,她浑身的黑气将陆淮震出去,陆淮摔在地上吐出血来。
阿姮原本还在看戏,但听见陆淮的动静,她手一抬,万木春飞出去,刺中绿衣女的肩骨,将她钉在湖水对岸的树干上。
绿衣女发出鸟类的尖啸,忽然一阵尖锐的铃音响起,阿姮看不见那绿衣女手中的法器飞速转动,里面光障中那被铁链捆缚的年轻女子忽然睁开了眼,却直直地盯住阿姮所在的方向。
紫光闪烁,女子破障而出。
苍白纤瘦的手探向阿姮怀中的布娃娃,阿姮看不见,却感觉到炁的流动,她抬掌往下,那只手却闪躲开,顷刻攻向阿姮心口。
布娃娃猛然脱离阿姮的手,挡下一击。
涌动的气流逼得阿姮踉跄退了几步,她手中空空的,此时她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道布娃娃掉在了哪里,她有点慌张地喊:“小神仙!”
“阿姮姑娘,我之前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那道还算稚嫩的,少女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秋芳。
陆淮站起身,看到那女子淡薄的身影,那似乎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
“清峨。”
阿姮的脸色阴沉极了,风中的炁随她变化,风都好似因此而变得无比刺骨,红云烈焰随风而涌,那鞜樰證裡清峨却轻笑一声,淡薄的身影避也不避,破雾而去,直逼落在地上的那个布娃娃而去。
正是此时,幽蓝的光障骤然凭空出现,阿姮觉得有人托起了她的手,万木春脱离绿衣女的肩骨掠过水岸而来,借此人之力还有阿姮自己之力打出去,她什么也看不到,只闻风中炁有万变,万钧之力轰然而去,风中,似乎什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