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38)
“天衣旧史有载,历代神王孕育子嗣,皆只为从中择一合格的继承者,最强的那个成为圣子,其他人便只有一死,以此确保神王至高无上的唯一地位。”
神王,只能有一个。
圣子,也只能有一个。
在天衣人弱肉强食的冰冷法则下,夺权被扼杀在摇篮里,唯一的强者,注定要吃尽弱者的血肉,用以祭奠他将要得来的王位。
“所以,这里便是那三百零一个神王血脉的坟墓。”
阿姮看向其中一个石龛中,那副白骨看似端坐,手脚却已尽断,碎骨散在座下,可见其生命凋零得也并不从容:“这里残留的法阵痕迹简直多得像牛毛,他们的胸骨几乎全部被粉碎,紫目神窍无存,看来他们的父王,对他们是真狠心啊……”
“凡是神王血脉,紫目神窍只会比寻常天衣人更难毁伤,只有如此之多的法阵才能真正令他们身死魂销,永不复生。”
程净竹想起外面那副金匾,玉砌雕栏,金壁朱漆,眼前这一具具白骨高坐神台,满殿紫火为他们而明,但他们从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天衣神族为雕琢出一个至高无上的神而必要舍弃的杂尘。
轻如鸿毛,死不足惜。
所以天衣旧史上无名无姓,只有方才金匾上“琢神冢”三字,是他们唯一的注解。
“可是,”霖娘默默数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指向一处,“这座石龛为什么是空的?”
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顺霖娘所指的方向看去,幽幽紫火闪烁着,映照那石龛之中蛛网如练,积尘累累,果然并无白骨端坐。
阿姮一时好奇,飞步踏上中心圆台,要一探究竟,一阵清音如雨,她腰身被什么缠住,阿姮止步垂眸,银尾法绳寒光凛冽,她回过头,幽幽盯住那黑衣少年。
他手挽法绳,阿姮顿时轻飘飘地落到他身边。
“你……”
阿姮才开口,却忽然被他捂住口鼻。
他声音泛冷:“闭气。”
阿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眨了眨眼睛,觉出鼻息里残存的一点余味。
她那双暗红的眼神情一滞,瞳孔有些涣散。
霖娘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程净竹看她一眼,说道:“这香灰只对她有影响。”
香灰?
霖娘一愣,放下手,转过脸,只见那圆台正中有一尊青铜鼎,那鼎太大,不走上阶去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或因阿姮方才上去,她的步履带风,扬起鼎中极细的灰尘,紫火隐约照见那朱砂般的尘灰,霖娘细细一嗅,那芳香的味道竟与祭台上流淌于符纹之间的龙血的味道如出一辙。
霖娘一下看向阿姮。
她明白了。
阿姮这是……被香晕了。
如此芳香的血气对霖娘自然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可阿姮是天衣人精心制造的妖邪,嗜血,始终是她无法割舍的本能。
祭台上的龙血显然不如那鼎中混着香灰的龙血浓郁,只嗅到一丝这气味,阿姮便神摇意夺,口干舌燥,程净竹立即要结印封她五感,却猛的一顿,他感觉到掌心被柔软的,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他垂眸看向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半垂着,她显然已经无法自控闭气这件事,她贪婪地透过他修长的指节缝隙嗅闻香灰中浓郁的血气。
她那样难耐,本能使她兴奋,又使她痛苦,苍白纤细的颈项也因此而青筋暴起,一副与人类般如出一辙的血肉皮囊包裹不住她内里的妖性,她的脸颊不住地蹭他的指节,试图令他松手,可他纹丝未动,指节甚至绷得更紧,阿姮模糊的声音从他指缝中钻出:“小神仙,我可以吃掉那些吗?”
“你可知那些是什么?”
阿姮双目直勾勾地盯住那尊青铜鼎:“香灰,混着老龙王鲜血的香灰……”
程净竹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紧紧粘在鼎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他道:“所谓香灰,即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
霖娘本来看阿姮那样难受,还想劝程净竹让她吃一些算了,此时听见这话,霖娘一个激灵,忙道:“阿姮,那你还是别吃了!”
骸骨,天衣人的骸骨。
阿姮十分恍惚,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她鼻息满是芳香的血气,她的双眸为此而癫狂:“我曾享用过不知多少人的血肉……骸骨?骸骨算什么?”
神识弥合,记忆如新,她数不清自己到底在天衣人的丹炉里享用过多少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
“那是他们强加给你的本能。”
程净竹微微垂首,盯住她:“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这些吗?”
喜欢?
阿姮的眼睛似乎茫然了一瞬,很快,她想起了那些被自己遗忘过的感受,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令她重生,令她强大。
令她贪婪。
享用他们的血肉,会使她获得无上的愉悦,但她记得,那种无比的愉悦,无比的兴奋过后,她又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恶心。
但贪婪的本能促使她此刻无法去管什么恶不恶心,龙血的味道在引诱她,引诱她不顾一切地追逐本能。
“阿姮,你不喜欢,也不需要。”
他的声音落来阿姮耳畔,阿姮视线聚焦,勉强看清他的脸,听见他道:“我教过你,要克欲,若你想做人,做一个好人,你便必须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为什么一定要管她喜欢还是讨厌呢?喜不喜欢,是比不上本能的欢愉的,阿姮盯着他,本能在不断地尖啸,要她用这副躯体沉入那青铜鼎中,青筋分缕爬满她的颈项,疼得像要裂开的脑子里有一个自己告诉她,去,享用那一切,本能所追逐的,即是你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