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42)
“胡说!神仙可从未说过什么‘妖皆恶果’的混帐话!”霖娘一边抱着柳行云,一边破口大骂,“你这老怪物分明就是欺负九仪娘娘身归虚无,不能出言诛你!她到底有哪一句容不下你们的玉律写在上界天规之中!”
“她的玉律何必要写在天规中呢?”
那何罗鱼一双漆黑竖瞳竟显露些微笑意:“只要在诸神的心胸之中,足矣。若上界真无偏见,那么岐山妖众的性命如何算?碧瑛三千年问道的结果如何算?一个惠山元君,难道还不曾撕破上界那些神仙的嘴脸?他们果真无欲吗?无私吗?从人成神,便不会犯错了吗?若说天衣人没有资格称神,那么人类,又哪来的资格占天为阙,睥睨众生?”
何罗鱼一句惠山元君,令霖娘忽然语塞。
纵然惠山元君已经付出了代价,可岐山妖众的性命回不来,碧瑛回不来,蛛女回不来,如今岐山之上的生机,是新生的生命,故去的,已经永远地故去了。
何罗鱼话锋一转:“再说龙族,龙族兴于东海,又分立四方,自诩神龙之身,上不向天帝称臣,下享四海供奉,可多少年了,四海龙族之争断过么?他东海龙王落得今日这步田地,难道不是他高傲自大,自食恶果么?若非他自己的缘故,东海何至于此?神从头至尾不过一个虚名,披在天衣人身上你们不许,披在人类身上,龙族身上,其实也没有多像样啊……”
“住口!不许你这妖孽辱我父王!”
龙女喝道。
积玉亦满胸不忿,他眉头紧皱,欲反驳,欲激辨,却伴随何罗鱼苍老缓和的声音顺着他的话往下去想,他想理出一个头绪,却惊人地发现自己下意识竟然会觉得他所言不无道理……积玉吃了一惊,不,怎么可能有道理!
此时,一截焦枝与一根银尾法绳几乎同时扫向那何罗鱼,红云缠裹金电与那凛冽的银光互相朗照,锋锐之意直逼何罗鱼面部。
何罗鱼撤身往后一避。
“不要去细想他的话。”
程净竹冷如清霜的声音落在积玉与霖娘耳侧,令他们不由自主地浑身一个激灵,顿时从那团乱麻似的思绪里抽出来。
柳行云紧紧抓着霖娘的手腕,终于攒够了点力气,说道:“何罗鱼的鸟相……发声有迷惑之效,会……会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何罗鱼听到柳行云的声音,转过脸去看他:“小小凡人,我一直以为你早已成为我的信众,原来你从未信我……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可惑我一时,却难移我本心之志,我本心不信你,那么你所说的话,于我不过空中楼阁,空泛无边,”柳行云喘息着,冷眼看他,“思绪千回百转怎样都到不了头,那么迷障自然会破。”
“哦,是你回乡救人的意志啊。”
何罗鱼颇为感慨:“做医者的,一颗悬壶济世的心救人,竟也能救己……”
他似乎有些不适,头颅竟然有一瞬从鸟相化为鱼相,又立刻转为鸟相,那双竖瞳异常漆黑,苍老的声音也发紧:“胆大包天的人类,你可知我本是因你与碧瑛之间的那点缘分才不杀你,你却给我用蛇胆?我这一生,因为碧瑛,从未吞食过任何蛇类,如今这道我给自己设下的戒却让你破了……”
阿姮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他与碧瑛很显然交情匪浅,而且他对碧瑛还很有可能抱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远比方才他啰哩啰嗦的那一大堆要吸引人多了,方才那些阿姮嫌烦根本没细听,她根本就不想与他辩,自然没有顺他的话入他的情绪,再被他的语境蛊惑。
阿姮强忍住对他与碧瑛之间那点事的好奇,抬起手来,万木春落回她手中,此时,何罗鱼才算真正看清方才那根黑乎乎的东西的全貌,他鸟喙一张,发出诧异之声:“如此神物,竟然在你手里……你到底是谁?”
……这话阿姮听得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阿姮挥了下万木春,回忆起了什么。
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我是九仪的表妹,你可以叫我十仪——娘娘!”
话落,阿姮双目骤冷,身化红雾,顷刻在何罗鱼几步开外凝出身形,焦枝破水一划,金芒如缕劈头盖脸砸向何罗鱼。
何罗鱼踏水后撤,金电灼烧他脑袋一侧几寸鸟毛,他那双竖瞳放大,如缺月瞬息圆满,他抬起爪子,尖锐的指甲划过深邃的黑水,水波分开裂隙,一杆几乎比他身形还要高的长戟凭空乍现,浑身漆黑似铁,估摸着得有个万斤。
戟尖如刃,破水一刺,浊浪翻腾,阿姮翻身一避,万木春擦戟尖而过,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一阵起伏,此时,程净竹迅速飞身掠至何罗鱼身后,银尾法绳缠住戟尖,猛力一拽,何罗鱼那十个身子默契非常,同时一转,戟锋顺势一横,所过之处,海水轰然,程净竹单手结印,金光化障,荡开水流,向上一跃,落于戟锋上。
海筹的光越来越亮,哪怕黑水无垠,亦照得这海底一片上下通明,这对东海海兵来说,正是将军赐予他们的号角,他们越发无畏,拖着残躯,发疯似的用命去拼。
就连那些方才弄塌了祭台的凡人们,也抓着那些本是用来修建祭台的工具,一边被各式各样的妖脑袋吓得尖叫,一边握着手里的东西猛砸。
凡人哪里敌得过妖怪呢?妖怪不过动动手指,包裹着凡人的气泡便会顷刻碎裂,他们会被这黑水立即毒死,鲶鱼精冷笑着抛出掌中的黑气,他要弄碎这些低贱凡人身上的气泡,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甚至享用他们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