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72)
青峨笑起来:“真是个执迷的蠢物!你不惜自损,便是为了不伤他们么?”
手背的玉片扫过那被天衣法器困在浑浊气流中的黑衣少年,波光又一一映照过底下那片渺小如织的人影,密密麻麻的金痕浮动在他们的身边,如根深蒂固的法则,禁锢住阿姮的身躯,使她不能靠近,无法伤害。
“我天衣神族在神山之下被禁锢许久,你亦在其中千年不止,”青峨说道,“你才去外面多久?你才见过多少凡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愚笨,多可恶,今日此间这么多张脸,你都见过吗?你都记得吗?他们到底与你有什么相干呢?难道凭你妖邪之身,竟也妄想长出一副慈悲心肠?阿姮姑娘,你只是被白泽施加给你的‘情’束缚住了,你是怕他对你失望,怕他怨你恨你,所以才压抑本能,这么算起来,他们之中最该死的,还是白泽。”
说着,青峨手背的玉片清晰映出那少年的身影,余下两枚天衣火种还在他的身体里,她早想取出,可碍事的人却实在是太多了……
阿姮几乎是立即察觉青峨的杀意,她心神一凛,双目依旧维持着呆滞涣散的模样,像一件法器感受到主人的质问,以木然的口吻回应:“可我不想。”
青峨果然被她忽然的这声回答吸引,歪过脑袋,血红的眼眶却无法真的端详身旁这胆大包天的东西:“你不想?”
对,不想。
刻骨的符纹不断纠缠着阿姮的真身,万木春化成的金印更加用力地裹紧她的元神,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意识也禁不住又有些昏沉,她耳边有很多声音,那是火种幻化出的无数引诱之声,它们说,她累了,该好好睡一觉的。
意识入睡,本能为先,她应该放纵这具躯体。
可阿姮低垂眼帘,视线缓缓扫过地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诚如青峨所言,地上那么多张脸孔,多少都是她从未见过,从不认识的,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关心他们究竟为何来到这里,因为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她与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因果,没有过怨憎,也没有过悲喜,所以她从来不曾在意过他们究竟是谁,因为不在意,所以她对他们没有任何杀意。
而底下那么多人中,有霖娘,有积玉,还有……小神仙,她昏昏的意识缓慢地想起一句话,喜欢什么,便要留住什么。
赤戎如此穷山恶水,亦有她喜欢的野花,这片天地即便被遗忘日久,也曾是霖娘的家,她不想毁掉这里,不想霖娘死,不想积玉死,不想小神仙死。
不是小神仙的“情”束缚她,令她不敢,令她不能,他不过只是将她带去人间,那样沉默寡言地陪她走了一个来回,他从未以他看这世间的眼光强求她以他心中的对错为准。
她不想,只是因为自己不想。
“一个拥有嗜血本能的怪物,不想杀人?”青峨冷笑一声,几乎要将阿姮这副纤细的颈项折断,“可你的不想,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你是我天衣神族的东西……”
青峨说着,缓缓靠近,眼眶两个血洞仿佛凝视她一般,轻声吐字:“我的意志,即是你的意志。”
一字一言,都化成深刻骨髓的符纹,极致的操控瞬息撕碎阿姮的意识,她的身躯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化成汹涌的黑气直插神山,轰然巨响,山石滚滚,笼罩神山的霞光骤然减淡,妖魔飞扑而去,撕咬起那道淡薄霞光覆盖着的裂口。
“圣女在上,救我族于水火,复我族之荣光!”
“圣女在上,救我族于水火,复我族之荣光!”
神山深处,天衣人亟待自由的声音传来,酆水水伯幻化水刺打向飞扑而来的天衣人,自雨雾中下视神山,那裂口上的霞光淡去了,他脸色一白,再这么下去,元真夫人真的要神殒了,所有的天衣人都将挣脱封印。
“若今日天衣人挣脱封印,我等皆是三界的罪人,若果真重演坍鸿悲剧,祸及苍生,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酆水水伯咬牙切齿,一掌震开天衣人袭来的刀刃,翻身撞向云网,数枚天衣法器穿身而过,他不避不让,法器刺破他的法相,洞穿他的神躯,他身如波涛轰然投向神山,震出一片猛烈的气流,撕咬神山裂口的妖魔尽数被淹没于无形,暴雨冲开激荡的烟尘,露出那裂口上紧紧依附的一片水波。
“老乞丐你……”
慈济真君回头,胡须在风雨中乱颤。
阿姮抬手,操控黑气汹涌地撞向那裂口,薄薄一层水波不断被撞击,被撕扯,一位女仙身化彩练钻出云网,被天衣法器撕裂身躯,却身化五彩霞光垂落于神山裂口之间,女仙始终无言,其他诸神亦无话,数名神仙接二连三冲出云网去,哪怕被天衣法器洞穿法相亦身化霞光投落神山。
法相受损,即便大大折损了法力,却无损他们的精纯清气,而他们的精纯清气是弥合封印裂口最好的东西。
“慈济啊慈济,你说他们是何苦呢?什么罪人不罪人的,”青峨不禁发笑,“要我说,你们既从凡人成神,便也算得一等一的强者,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是世间唯一法则,身为强者,又何必怜悯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