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81)
“大长老……”
青峨喉咙挤出声音。
阿姮垂眸,视线从尸山血海缓缓移过,瞥见那须发花白的老者,他躺在血污里,胸口有一个血洞,紫目神窍已碎在血肉里:“你后悔了?想让他带你走么?可惜,他已经死了。”
青峨脸上没有恐惧,亦没有任何悔意,她血红空洞的眼眶仿佛被锋利的杀气撑开,撑得流出血来:“为什么?你到底是如何做到让我天衣神族的火种反过来伤害我的?这是我天衣神族设下的法则,牢不可破的法则!”
“法则?这世上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法则?”炁轻柔地拂过阿姮的鬓发,环绕在她身边,她浑身上下被青峨划出的伤口又渐渐弥合,“青峨,我问你,你对小山,可曾有过一分真心?”
忽然再听到这个名字,青峨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四分五裂的脸顷刻被尖锐的愤怒撕裂得更狠,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你还念着他……为什么?真心有什么重要?他是个凡人!低贱弱小的凡人!他和别人一样试图用他们的情来折磨我,束缚我!”
阿姮心念一动,缠住青峨颈项的银尾法绳顿时收得更紧,鳞片锋利的棱角嵌入她的血肉,阿姮逼近她:“根本没有任何人折磨你束缚你!是你们天衣人好好的人不做,非要用冰冷的紫目神窍代替血肉心脏以求长生,可人没有心,情志便会逐渐消磨,你以为你们剥离的是一颗血肉心,实则是亲手剥离了你们的人性,因为没有人性,所以你们不爱,不恨,不怜悯,不相信……
你们真傻,九仪开混沌,造三界,使世间花草虫鱼,飞禽走兽有了拥有情志的机会,可你们却热衷于将自己变成不智的怪物……你是个情志还未完全消失的怪物,你以为是人的情在影响你,实际上,是你自己仅存的人性让你感受到小山的善意,你为此而愤怒,痛苦,焦躁,你认为这是小山的错,可这一切真是他的错吗?”
银尾法绳缠得更紧,青峨整个脖颈血肉模糊,她抓住法绳,艰难出声:“是他的错,就是他的错……”
阿姮神情阴冷,法绳更用力地嵌入青峨的皮肉。
“你以为世间妖邪多为恶欲俘虏,他们无穷无尽的恶欲最能助长天衣火种的力量,”阿姮盯住她,“可你根本不明白,善恶皆为人性,妖的恶,也从人性中滋生,这世上最能助长天衣火种的恶欲,正来自于你从头到尾都瞧不起的——人。”
阿姮的胸腔中,除九尾狐妖的那枚火种之外,另一枚,是包裹了璇红无尽恨意的火种,璇红的恨,笼盖她整个破败的人生,从无尽的挣扎,无尽的痛苦中来,那是璇红全部的情志,比任何妖邪都要饱满的情志,阿姮借助她的恨彻底改变了那枚火种,挣脱了所谓的天衣法则。
而清峨体内的火种,一枚是惠山元君的私心,另一枚,是小山纯洁无暇的赤子之心,即便青峨以妖邪的无尽恶欲填满它们,也抵不过璇红那一腔鲜活的恨。
“不可能……”
青峨满口是血:“不可能!”
万木春又深扎一寸,青峨口中又涌出血来,她忽然轻声笑:“……我是天衣圣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脉……我身负天衣神王的神通,这个世上只有我能肩负起光复天衣神族的重任,区区龙鳞,你想杀我?”
“一枚不够吗?”
阿姮手指一动,她怀中那枚破布荷包里顿时飞出一枚龙鳞,龙鳞猛地嵌入青峨的胸腔,青峨顿时发出痛苦的尖叫,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紫目神窍碎裂的声音,她血红的脸上尽是惶恐:“不!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是父王最有用的女儿!只有我可以光复天衣!我不要死!不要死!”
爆裂声响。
青峨浑身血肉连同她的紫目神窍齐齐炸开。
两枚火种飞旋而出,钻入阿姮的胸腔,象征天衣神王的神通的幽冷紫火悄然嵌入地下,浸入地底,竟然完好无损地重回禁锢天衣人的深渊。
四枚火种齐聚,在阿姮的胸腔里翻来覆去,她剧痛难忍,摔下云端,天地间剧烈的风朝她袭卷而来,融在风中的清浊两气疯狂地涌来,不断地钻入她的身躯,阿姮觉得浑身血肉都要撕裂,整个混沌真身都要爆开,可她却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这些炁无休止地往她真身里钻,她在泥泞血污中痛苦地翻滚,不受控的炁刮过江河,卷浪千里,撕裂山岳,地陷树折。
众人被这狂风刮得睁不开眼,连站也站不稳,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发觉忽然之间,那凛寒尖锐的风顷刻变得柔和,轻盈。
风停,雨也止。
云开雾散,天地分明。
残存的妖魔群龙无首,如今正惶惶不安,那何罗鱼忽然化出巨大的身形,鸟目狰狞,万斤重的长戟挥向阿姮:“这天上地下该是妖的乐土,这世间本该从此无神,多年所求……一朝成空!是你摧毁了我的道!”
戟锋裹满他的不甘与愤恨,威风凛凛地朝躺在泥污中的阿姮劈去,忽然狂风骤起,擦过戟锋,划出一片铮然刺耳之声,阿姮周身红云烈焰顷刻爆发,何罗鱼毫无防备,被那强烈的气流震飞出去,茫茫白烟忽起,何罗鱼在那淡薄的烟气之中,鸟目下视,只见自己巨大的爪子骤然褪去尖利如刃的指甲,紧接着,一双爪子倏尔变得极小,长出细密柔软的绒毛,何罗鱼充盈着愤怒的鸟目陡然迸发剧烈的惊恐:“怎么会这样?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