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93)
她抬起脸,声音陡然尖利:“可是他强迫我!强迫我这个孽种生下来一个小孽种!他们以为我的孩子就算不能继承我的神窍,他的心脏也应该能成全他们对长生的全部妄想!蠢货,都是蠢货!一个备受诅咒的孽种所生下来的孩子,唯一不变的,便是继承身为孽种的诅咒!”
“一百年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这些人凑在这一桌喜宴上,你知道我有多爽快吗……”女子笑个不停,微微侧过脸,循着阿姮的方向,“怎么?你怜悯他们吗?”
“原来是前世的恶果。”
阿姮看了一眼染池里堆积的死尸,与其说这是一场婚宴,不如说,是这天衣混血为自己准备的狂欢:“他们前世竟有这样的恶行,怎么阴司却没有惩治?竟还让他们今生好好做了人?”
“阴司?”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我是天衣孽种,身负紫目神窍,身处轮回之外,他们这些人对我的所有恶行,又怎会出现在阴司的账本上呢?这世上任何凡人欺我,辱我,皆不会遭受所谓报应!”
她的脸上有怨毒,有痛苦,但很快,她又平静得不像话:“赤戎封印之下的同族都以为这个人间是那么的好,可是我却想……我却想……”
“倒不如在赤戎神山下的炼狱里,早早成为你的食物。”
阿姮握着万木春的手一紧,眼瞳震颤,她声音阴冷下来:“你知道我是谁?”
“你曾是天衣神族最大的希望,神王谕令,所有天衣人,包括我们这样的孽种……都知道你的存在,我虽不曾见过你,可是,阿姮姑娘,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他们的血味。”
女子鲜红的唇含着讥讽的笑。
他们的……血味。
几乎是顷刻间,昏暗的石壁,巨大的丹炉,尖锐的惨叫一一在阿姮眼前复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没由来的狂跳。
“你如今真是太像一个人类了……”
女子说道:“可为什么呢?你不是妖吗?你明明曾因天衣火种而拥有过那样巨大的力量,你还因此而获得了让这个世间重归混沌的能力……可你竟然主动戴上神给你的枷锁……阿姮姑娘,你真傻!”
她语气越发激烈:“拥有那样的力量多好啊……你可以掌控一切,你可以轻易地断人生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再轻易伤害你!你却把自己从一个强者变成弱者!你戴上他们给的枷锁,等同于丢弃你本应该有的自由!你知不知道到底什么是自由……”
“天衣人给你自由了吗?”
阿姮俯身,盯住她。
女子神情骤然一僵,脸颊的肌肉轻微地颤动,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
“我凭什么相信他们所谓的真正自由?”
阿姮说道:“以绝对的力量居高临下主宰万物,践踏一切生命,剥夺一切尊严,要天地万物以你的意志为意志,以你的好恶而生死……这不是自由,是被粉饰的欲望。”
女子无言,阿姮却顷刻察觉背后炁的波动,她反手一把捉住那根朝她后心袭来的金簪,幽冷的光线之下,金簪上未干的血迹沾了阿姮满手。
白烟浮动,那女子忽然暴起,白绫缠住阿姮的脖颈猛然一拽,阿姮冷着脸,万木春的枝尖倏尔用力刺入女子胸腔。
鲜血迸溅,轻微的机窍转动之声隐约从血肉深处传来。
阿姮抬起眼帘,撞见女子那张越发雪白的脸,说不清是妒恨还是羡慕,她满口是血,竟然轻声笑:“我的孩子像他父亲,没有继承神窍,但当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翳病,我知道,他也逃不开这种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像他那样的小孩,注定活着的每一日都会与我一样痛苦,他无法做一个正常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爱他,所以,我那时候就像这样……”
白绫紧紧缠住阿姮的脖颈,自她胸腔里浮出的细碎紫火映照她癫狂的神情:“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勒死了!可笑的是……那个时候,我的神窍终于能化出本命法器,可这法器……却偏偏……偏偏是这根白绫……我也想用它勒死我自己,可是不行,不行啊……”
她忽然一把攥住阿姮的手:“你可以杀死我吗?你杀了我吧?好不好?”
万木春的枝尖因女子忽然的举动而更深入她的胸腔,刺穿血肉的剧痛令她浑身颤抖,可那副神窍却始终完好地在她体内运转,她变得更加疯狂,她的指甲在阿姮手背上挠出血痕。
她语无伦次,一会儿说,阿姮姑娘,救救我。
一会儿说,求求你,杀了我。
“我的血肉……我的一切也都可以为你所用!好不好……好不好?”
她漆黑的眼翳里流出血来。
阿姮却因她的这些话而不受控地想起从前深渊之下那座长年不熄的巨大丹炉,她想起那些哀求,那些哭喊,那许多被她旁观过的痛苦,被她吞噬的生命。
阿姮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女人所说的那句话。
她的身上……有那些人的血味。
阿姮心绪陡然大乱,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此时,夜风仿佛被她凌乱的心绪触碰,更加凛寒地涌来,她握着万木春的手难以抑制地发抖,胸中如同针刺,下意识要抽回枝尖的刹那,那女子却用一双手紧紧抓住她,鲜红的指甲更深地嵌入她手背皮肤,鲜红的血珠顿时顺着指节滑过万木春,滴落女子胸口的血洞,狂风大作,卷起阿姮颈项间的白绫,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