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50)
“不,席正。”
元真夫人的声音自云端落来:“你兄弟二人都误食了九头鸷的鸟蛋,但最终,只有你兄长席献有异化之相,这正说明你与他的不同,赵悬磬的文谍之中,亦说明你是此地唯一一个诚心为他建庙宇,铸神像的人,而你食人血肉,也是为了他们而努力活下来,以期有朝一日揭破你兄长的阴谋。”
元真夫人说罢,似乎凝神听了片刻玉如意中那些魂魄的声音,随后,她微微一笑:“他们没有任何人怪你,相反,他们感激你。”
席正身体一震,不敢相信似的,声音发颤:“他们……感激我?”
元真夫人道:“非只他们,赵悬磬亦对你心存感激,他残念之中,对你这位朋友的愧疚最难消解。”
席正眼中泪意一瞬模糊。
“席正,你心地纯善,对人,对友皆一片诚心,不愧你闾国诚王的身份,”元真夫人扬手降下福泽,使得席正化为一团莹白的光,漂浮到她手中,她道,“你有杀身成仁的勇气,虽已非人身,却慧根不浅,今日我亦渡你,去吧,去朔州五方山下以灵菇之身修行,将来,说不定哪一日,你便能与旧友重逢。”
元真夫人话落,白光脱手,乘虹而去。
天边裂口还未合拢,正说明此地的结界还未封闭,元真夫人敛了敛神色,再看向云下那白衣少年:“白……”
话才出口,她又蓦地一顿,随后改口道:“净竹,赵悬磬生前设阵,寄执念于就九仪娘娘的法器,因阵法差最后一步而不成,今日是其血脉之死意外唤醒他的执念,才促成这阵法最后一步,召出九仪娘娘镇在渊中的法器,恰逢霖娘一身血肉划破结界,这才让渊下不死不灭的天衣人钻了空子,抛出去他们的火种。”
“可,娘娘的法器何在?怎么不见?”
元真夫人面露疑惑。
程净竹想起那针对阿姮的天罗地网,那是一种绝对的,巨大的,足以将初出茅庐的阿姮吞噬、碾碎的杀意。
但它似乎莫名的消失了。
此时,被咒印缠在他手腕的红雾不甘地在他袖中浮动,程净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手腕,对云端的元真夫人道:“弟子不知。”
元真夫人端详着少年过于冷冽的眉目,片刻,还是压下疑惑,对他道:“我知道,上界欠你许多,但天衣人的火种是催人欲望丛生的剧毒,它们跑出去,定然要为祸世间,可我们不能再重回坍鸿时的悲剧了,否则,便是对不起九仪娘娘,对不起天下人。”
程净竹闻言,抬眸看向云端,只见元真夫人将手中的玉如意抛向天边的裂口,道:“去吧,带这些魂灵去九幽黄泉,让他们安息。”
话音落,元真夫人一副身躯瞬间化为五彩的霞光,从天边坠下去,压向那座黑水村人世代挖掘璧髓,以至于洞窟遍布的神山!
人们惊叫起来。
“您……”
程净竹眼底神光微动。
神山中,漫出莹白柔和的光,元真夫人的声音响彻整片天地:“净竹,我忘了问你,你从前所受,至今仍……疼吗?”
程净竹指节蓦地屈起,却没有应答。
神山中传出元真夫人轻轻的叹息:“席氏皇族笃信山海图的恶因在我,我应该为此而承担责任,如今没有娘娘的法器,我便化身为封印,死守赤戎,千年万年,净竹,我在此等你收回天衣人的火种,还人间清净。”
赤戎从来没有这样明亮的天色,没有如此柔和的清风,风吹动少年染血的衣摆,他那双总是沉若静水的双眸此时泛起层层粼波,但最终,他仍是那个风雨不动,冷漠无情的少年修士,却拱手,朝神山俯身一拜,道:
“弟子从命。”
衣袖间,红雾勾缠着他的手腕,肆无忌惮地蹭着他腕骨皮肤,猛然咬他一口。
如幼兽初生利齿,愤愤啃咬。
程净竹脊背微僵,伸出手,垂眸审视腕上那道齿痕。
微微血红渗出。
芳香的血气引得红雾更加躁动,却偏偏为咒印所困,不能用力撕咬个痛快,只得越发挣扎,缕缕淡红的烟气萦绕袖边,像一小截茸茸的尾巴尖。
“自讨苦吃。”
他站直身体,轻抚衣袖,将淡烟拂散。
第15章 “壳子都没了,还要他的心做……
黑水村的人不但要走, 还要将葬在此地的长辈尸骨全都带走,他们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也不忍将亲人的尸骨永远留在这里。
村人来求程净竹,他虽什么也没说, 却还是去了, 用白符化火, 帮助村人火化坟土中的亲人尸骨,方便他们将骨灰带出。
霖娘也将她娘林秋雁的尸骨火化,将骨灰装入坛中收到行囊里, 又将祖父赵悬磬的神像, 父亲赵世义用断的一截柴刀刀片收好。
院子中的鸡鸭, 都因为瘴气而死, 霖娘吸了吸鼻子,看向被咒印锁在她小臂的那一团红雾, 程净竹走前, 将这金光咒印过给了她。
“阿姮……”
霖娘小心翼翼地唤一声。
红雾被流转的咒印所困,缕缕环绕。
“阿姮, ”霖娘垂下脑袋, 低声说, “我知道, 如果不是你的话, 我根本出不了黑水河,也不能再见到我爹娘,明明我们早就说好了, 你救我出水,我的皮囊就归你,但我却出尔反尔……令你无处栖身, 是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