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60)
程净竹似乎是在看她明亮的眼睛,又像是越过她,在看外面的茫茫雨幕,片刻,“嗯”了一声。
雨气缠绵,阿姮朝他靠过去,如藻的长发散垂,她身上仍带着轻微的雨气,混合草木的芬芳,红山茶在她鬓边开得正艳,她眼底是晶亮的笑意:“你见过姮娥吗?”
她靠得实在太近。
程净竹垂眼,看到她湿润的发贴在他的肩,雨珠顺着她的发丝在他衣衫上化开成稍深的水痕,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开:“没有。”
“也是,你毕竟是个凡人。”
阿姮却仍然没有要拉开距离的意识,她看见那个小孩儿从柜台出来,与霖娘一块儿在窗边观雨,又聊起姮娥。
那小孩儿一遍又一遍地说姮娥很美。
阿姮心想,很美是多美?
她又转过脸来打量程净竹,他行走坐卧都很端正,此刻坐在这里,简直就像她在路上见过的神仙庙里的那些金身塑像似的,她又总觉得他很洁白,像雪,压在黑水河冰层上的,厚厚一层积雪。
程净竹即便没有与之相视,也知道阿姮在看他,他始终纹丝未动,不作理会,直到阿姮说:“也许,我可以带你上去看看。”
明明是她自己想看。
“上界有诛妖大阵,你若不怕死,”程净竹神情沉静,抽出被她勾在手指间玩的一缕银发,抬起眼睛凝视她,“可以去。”
阿姮闻言,拧了一下眉,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雨中一些动静,程净竹似乎也听到这动静,他敏锐地看向那道闭合着的大门。
那声音越近,越像是人的步履声,却又参杂着奇怪的水声,堂中烛火,照着那门缝,门缝外,水声逼近,很快,渗入门槛中来。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急促又沉重。
霖娘与那小孩儿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向大门。
水不断渗入,那敲门声更急了,但却一直没有一点人声,方才跑到后厨去的店家听到了这声音,他急忙出来,要去开门:“来了来了!”
“别去!”
霖娘忙出声制止。
那店家一下停住脚,莫名其妙地看向霖娘:“咋了?”
几乎他话音才落,大门“砰”的一声扑倒在地,连天的风雨一瞬灌入门内,阿姮看见那晦暗的风雨之中,是一道僵直伫立的身影。
他抬起脚,身上不断地在滴水。
那一脚落进门槛中来,一滩的水迹漫开。
忽然电闪雷鸣,照见他蓬乱的,长到拖地的头发,苍白的脸,店家瞪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鬼……鬼啊!”
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人浑身像有滴不完的水,额边长满泛光的细鳞,脸色越是苍白,更衬得他眼眶红得厉害,像要滴血,他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巴,水先从嘴里淌了出来,他发出沙哑的,模糊的声音:
“酒,我要打酒……”
第19章 “不要什么都学。”……
“打酒!打酒!”
那人迈着僵硬的步子, 两只腿都颤颤巍巍地跨了进来,堂中如簇的烛火越发照见他乱发下怪异的鳞痕,雨水淌过他眼皮,他眼皮便显露更多细鳞, 他双瞳没有神光, 嘴中不断重复着单一的言辞, 步步逼近。
那店家一看地上,那人每走一步,地上便拖出长长的水迹, 而且, 他根本没有影子!
店家看他伸出一双嶙峋到除了皮就是骨的手, 指尖指甲白森森的, 勾着一只破烂葫芦,店家吓得惊声尖叫:“救命啊!”
正是此时, 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挥袖将桌面的茶碗扫出去, 顷刻掠过店家耳畔,正中那鬼影面部。
茶碗落地, 砰然一声。
洒了一地的茶水热气很快消散。
那鬼影却猛然一顿, 随后缓缓收回枯瘦的手, 将手背抵在唇边揉搓了几下, 他呆滞的瞳孔忽然有了点神采:“……热的?”
店家两股战战, 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得两瓣屁股擦着地面不断往后挪,这时, 他听到那样一道年轻的女声轻飘飘道:“原来是你的同类啊,赵霖娘。”
店家猛然看向那红衣女子,她眼角眉梢都是轻盈的笑意, 而她身边那个头上拢着黑纱,面容不清的女子正一手揽着店家那被鬼影吓得不轻的宝贝儿子。
也许是方才听到动静转身之际没注意黑纱有些松散,此时风雨袭来,桌心一盏烛火焰光微闪,映照她被风吹开的额发下,一片细鳞凛凛泛光。
“啊!”那店家满目惊恐,却陡然生出蛮力,一个起身冲向霖娘:“你这鬼物!快放开我儿!”
霖娘被他一下撞开,踉跄后退,腰身抵住窗台,外面风雨顷刻灌入她颈项,湿漉漉的雨水淋湿她满襟,她身上开始变得如那鬼影一般,雨气加身,她裙角便有更多的水滴滴答答地漫出,在地上晕开大片水迹。
她抬起脸,雨气浸湿她眉目,细鳞无声蔓延到颊边,她看见那店家将儿子紧紧抱住,用一双十分恐惧,又十分警惕的眼睛瞪着她。
霖娘后知后觉,缓缓摸向自己的脸,指腹触即凹凸不平的鳞片,她一下拂顺额发,将黑纱拢紧,将自己整张脸都包裹起来。
阿姮看了霖娘一眼,霖娘很快离开窗边,她身上的水气顿时减少许多,却站在烛火照不见的阴影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了。
那鬼影的确是霖娘的同类。
水鬼见雨,必然浑身带水,阴湿非常,这正是他们一行三人今夜会在此避雨的原因,而这只带着破烂葫芦来打酒的水鬼被那一碗热茶唤回了点迟滞的意识,他竟然开始整理起蓬乱湿透的长发,露出来那一整张惨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