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72)
光滑明亮的铜镜映出她半张侧脸,桌边的胭脂粉散了些出来,她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揉在苍白的面颊:“怪我,忘了还有个活的臭道士。”
“春梁,他没伤了你?”
这道女声娇柔婉转,温柔至极。
在她身后,那女子一身鹅黄衫裙,此时正垂着脸,她一摇头,蓬乱的鬓边凤钗流苏晶莹晃动:“他好像没什么本事,反倒被我吓跑了。”
闻言,那镜前的女子不由发出一声轻笑:“我知道你被那叫净空的和尚捉去,受了苦,放心,我会好好收拾他的。”
她的嗓音又轻又慢,令人不寒而栗。
春梁抬起脸来,看见案上那一顶精致美丽的凤冠,她面上露出踌躇之色:“璇红姐姐,今日是国主的生辰,你……不回去么?”
镜前,女子拨弄凤钗的手指微顿,她似乎轻轻嗅了嗅风中的余味,随后嗤笑:“她的生辰,有那么多人都惦记着呢,何必多一个我。”
“璇红姐姐……”
春梁动了动嘴唇。
“今晚是我的好日子。”
女子将凤钗搁下,又捧起那凤冠,冠上珠玉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春梁,别扫我的兴。”
天还没有黑透,已是小雨霏霏。
不枯谷中响起锣鼓,唢呐高亢的调子盘旋于整个山谷,山道上,衣饰鲜亮的一队人马缓行其中,阿姮站在崖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些人。
朦胧雨雾中,他们看起来肢体十分僵硬,红布缠住了脸,甚至看不出来性别,有些手中提着灯,但薄薄的灯纱中,跳跃的却是幽幽磷火。
“看起来不像人类。”
阿姮说道。
“那像什么?”
霖娘撑着一把伞,才不至于沾到雨水。
“木偶。”
程净竹打量着他们僵硬的关节,说道。
“木偶?”
霖娘不禁又看了一眼底下,除去那些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中间都是彩衣女娥,她们个个纤腰秀项,一边走,又一边不自禁回头望向被人抬着的那顶红轿。
说是轿子,其实就是几层红纱覆盖起来的滑竿,水珠不断从滑竿中淌下来,一女娥用绣帕掩着嘴笑:“这回的新郎不会还没到堂上,便要化了吧?”
其他几个女娥也跟着娇笑起来。
“她们是鬼。”
霖娘怎么说也是水鬼,虽与这些鬼不太相同,但也是能看出端倪的:“看来,轿子里便是鬼娘娘新娶的新郎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底下磷火营营,霖娘有点害怕。
阿姮看着底下那些鬼影托着红轿,点着磷火,很快往前面去了,她忽然问霖娘:“你们人类娶亲都要做什么?”
霖娘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拜堂,摆宴席什么的吧。”
“宴席?”
阿姮来了点兴致,又问:“那女鬼成亲,要不要摆宴席?”
“……呃,也许吧。”霖娘也说不准。
细雨如丝,点缀阿姮乌黑的鬓发,她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弯起眼睛:“小神仙,我们去吃席吧!”
第24章 “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夜色昏黑, 送嫁的鬼影重重,托着那一顶鲜红的轿子往不枯谷深处前行,越往里去,雨雾越浓, 女鬼们身姿袅娜, 个个装束整齐, 云髻钗环。
轿子两边各一名提篮的女鬼,她们纤细的手指在篮中微微一拂,伴随篮中点点磷火纷飞而出, 臂弯的披帛被风轻轻牵起, 衣袂缥缈, 如梦似幻。
她们或耳语, 或轻笑,冥冥磷光点缀她们的裙摆, 阿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看她们朝那些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们招了招手,随后足下生烟, 于氤氲中身影浮起, 飘入一片白茫茫的雾中, 那些敲锣打鼓的木偶人们也随之而起, 很快没入雾中, 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亦紧跟其后,很快,轿子后被风吹起的一片鲜红的纱幔隐没无痕。
鬼女不见, 木偶失踪,此时寂无一声,山间唯余一片雾气忽浓忽淡, 又隐约展露一片无垠的旷野,而旷野之间,绿芒闪烁。
“不见了?”
霖娘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姮身边,抱着她的手臂,一时心惊胆颤。
细雨迷蒙,天色昏黑,程净竹指尖托着一道焰光,只见那雾中一片原野,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阿姮拖着个胆小如鼠的霖娘也跟了过去。
越往前,雾越浓,白茫茫的一片,遮天蔽目,霖娘就在身边,仍紧紧抓着阿姮的手臂,但阿姮却发现忽然听不见雨珠敲打霖娘伞沿的滴答之声。
湿润的雾气拂面,阿姮眼睫轻眨,忽然间,云消雾散。
眼前极致的白顷刻化为浓郁的黑。
阿姮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条幽深的甬道。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大吃一惊,没明白方才的荒野如何一瞬化为石中之窟。
“鬼魅幻术。”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一瞬抬眼,洞中磷火幽微,照见立在不远处的那黑衣少年,他以指尖那道不灭的焰光在一张白符上画出几道金痕,随后将白符贴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胸前的宝珠散发莹光,使他身形瞬间消散,霖娘惊呼了一声:“程公子?”
阿姮几步上前,看向四周,却听那道清泠的嗓音响起:“阿姮姑娘。”
阿姮循声低头,幽幽磷火映照她脚边一只布娃娃,她面上浮出惊奇之色,立即俯身将那娃娃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