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210)
这般拿捏男人的手段,深沉心计,不知是哪里出来的妖姬狐媚,只怕将来太子入缵皇图,此妇要在后宫掀起翻海巨浪。
一时心中又惊又骇,警惕万分,但嘴上却万万不能做那耿直之臣,只能迎机卑语,方能得宽恩免罪。
脑中百转只霎息一瞬,张口战战跪禀:“……请殿下,恕臣轻慢之罪!今日殿下为悼太妃娘娘驾临臣府,然臣竟只耽于迎驾时诸般场面,未体殿下为太妃娘娘哀忧追思之心,实乃不敬,臣满府当素朴恭谨,方为对太妃娘娘有心。”
“只是……太妃娘娘从前喜好花卉,如今眇阁之中还存有太妃娘娘当年遗下旧物,均是芳卉花纹,臣便想,若是太妃娘娘在,定然也是不想时时看到满目寡素麻白的,所以,便让府中女眷均着些淡雅衣裙,尽带的是太妃娘娘当年最喜欢的花纹,以寄悼思。”
话毕,俯身摆得更低。
宗懔漠然盯着侧前跪伏在地上的云正,良久,唇角勾了一丝阴戾冷笑。
……谗谄面谀的狡徒。
以为拿母妃当幌子,便能轻易避祸,接着如沟鼠般阴算谋利了?
不过是想接着血脉戚畹,当上天家贵戚,好窃弄威权,希宠固位,进而在朝里树党的怀奸蠹虫。
当年毁了他父王与母妃的安宁,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今日这般,就是要让他与兰娘两心相离更远。
要把他的情缘也给毁了。
找死。
"好啊,"宗懔狭眸微眯,“既然知罪,那就受罚罢。”
云正猛地抬起头,鬓脸一瞬全被冷汗浸湿:“殿,殿下?”
合着他后面半段都白说了?!
宗懔面无表情:“胆敢对太妃不敬,罪该万死,念今日孤悼念太妃,不兴酷刑残杀,便削你一级官阶,罚俸一年,小惩大诫。”
话落,文安侯两眼一翻,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前年费尽心血才升了一阶,现在就这么没了?!
捂着胸口就快要倒地,一旁的文安侯夫人立刻扑上前扶住他。
在场众人们俱是瑟瑟惊恐,伴君如伴虎,此刻真现眼前,如何不惧。
“夫君,夫君!”慌叫着。
“父亲!”惊呼间,离文安侯夫人最近的年轻女娘也膝行扑了上来,“父亲,父亲!”
连唤了好几声,倏地凄哀抬起头:“殿下!”
身姿柔弱,声如百灵婉转,一张粉容姣美携愁。
“殿下,臣女的父亲不是故意的,求殿下饶了臣女的父亲吧!臣女愿意替父亲受罚!”
哭泣着抬首,面容尽展,梨花带雨易碎。
宗懔定睛看着跪地女子的面容,眯起眼。
忽地,冷笑。
第一百零九章 拨动心弦
跪在地上的女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浅色裙上隐隐泛着月霞流光般的辉泽,秀容娇美,菡萏韵致。
但最惹眼的是她的妆扮, 彼时站在一众脂粉婵娟之中,并不算突出, 但独个儿现于眼前时, 颇引人侧目。
鬓鬟之上无金无玉, 而是全佩各品珍珠首饰, 明珠轻盈光婉流情,纤眉之间一点月银珠亮,如仙娥出尘。
女娘抬起面,叫在场之人看清了面容后,复又垂首, 似勇气消退后瑟瑟惧怕。
一旁的文安侯夫人像是终于醒过了神,连忙也膝行了上来,呵斥她:“容儿!放肆!”
而后朝面前垂首急切:“太子殿下恕罪!臣妇这大女儿实在不懂规矩,但也是出于孝心,有道是父子之亲,天性也,亲亲相隐尚不为罪, 何况求情望替,还请殿下恕罪!”
宗懔睨视眼前突兀冲出来的女子,久久, 冷笑起来。
胸中杀意几要凝作破膛凶刃。
这个女人。
穿戴、妆容,全都是他母妃当年,最喜欢的。
父王说过,母妃极喜爱月娥典故, 故而常常作仙逸素美的打扮,他们第一回 相见,母妃就是珍珠满髻,霞光飘裙,眉心一点珠光。
他母妃当年是名动京城的美人,父王说过,当时喜爱珍珠妆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母妃无人可及,她的喜好也是许多人都知晓的。
去岁在行宫之中,文安侯便提到,家中有一女,极肖姑母。
……好得很。
掌紧攥起,手背青筋暴突。
郦兰心兀地被疼得皱眉。
从手上传来的痛楚清晰无比,明白过来时,眼中微微一缩。
片霎,身旁又响起一声熟悉的、隐着阴戾的冷笑。
身体本能地反应,浑身寒毛倒竖。
她不能更了解这样的笑声了。
来不及思索,另一手轻撩帷帽长纱,望眼去,一片跪地俯首的世府之人,近前处是扶抱在一起的文安侯夫人与其长女。
但此刻这些不是重点,她忙抬头,向身侧看去,果不其然,宗懔的脸色极其难看,面上紧绷着铁青冷漠,然而眸中的暴怒之色让人惊骇。
而他和她身旁跟着的亲卫比她更先一步察觉主上的情绪,手已经齐齐按上了刀柄。
——已然准备好了,今日要见血。
郦兰心倒吸一口凉气,登时心惊肉跳。
现在跪在他们面前地上的女娘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和自己的母亲抱在一起,身后其余文安侯府之人俱不安恐惧着。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宗懔乍然极怒,但今天是他要在亡母故居悼念挚亲的日子,若是大开杀戒,一来不敬亡亲,二来,他尚未登位,尤是太子,若是真杀了人,传出去,必定落个恣睢暴虐,不堪为帝的恶名。
且文安侯府真的有罪,也该合理服众而判,即便要杀要剐,也要是在合宜的时机,绝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