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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216)

作者:岁岁长吉 阅读记录

其实她听清了他的问,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是……

“……其实,血脉有的时候,不那么要紧。”郦兰心脑里心里混沌着,思量来思量去,也没个结果,只能老老实实犹豫说出心里想法,“有些亲戚,确实不是好亲戚。”

而有些仇怨,也不是靠血脉和时间就能消磨掉的。

她没办法评判他要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她不是什么当世名儒,也不是什么台谏御史,她只能说,她能够理解他的恨意。

“我……也很讨厌我的亲戚,其实,到现在,我还是有些恨他们,亲戚不亲戚的,也就那样。”恍惚着,缓缓说。

从前她在大伯父大伯母家的时候,最重的农活都是她在干,堂兄可以偷懒,堂姐可以有新衣裳穿,而她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她饿极了,偷吃了一个菜馍,被打得浑身血痕,还是念及需要她下地干活,他们才住了手。

说她不讨厌他们,那是假的。

而她更恨的,是宗族的那些老人,吃了她家绝户,连她爹娘的坟在哪里都不告诉她,她一度怀疑,是他们没有用心葬,挑的坟太偏,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找不到了。

只不过这份恨意,在时间岁月里被渐渐压入心底,她再不甘,再难受,也没有办法改变了,那些当年做主这么做的宗族耆老早已死了个干净。

可再想起时,还是恨的,若是可以,还是想要讨个公道的。

“我也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皱着眉心,犹豫缓道,“但是,我觉得,也算不上灭亲绝情。”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人之常情而已。

更何况,她已经大抵确定,他这般性情,与幼年失恃,少年从军脱不了关系,比常人要偏执狠辣许多。

说实话,他要收拾亲外家文安侯府她不算惊讶,他忽然问她这句是不是觉得他心狠手辣,她才真的惊讶。

他什么时候有这般优柔情肠了。

深叹了口气,想着大概涉及亡母的事到底与往常不一样,她此刻还是不要刺激他的好,权当日行一善了。

静静任他伏在她腿上,也未曾看见他惊愕后灼烈起来的双眼。

宗懔不着痕迹,更霾紧了些。

恨不得,将此刻抱着的人囫囵吞吃入腹,好平了心口快要涨裂的疯动。

……她怎么会的,

她怎么会,

这么好呢?

他对她说这些的时候,根本没有想着她能理解他,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她应该知道的一些事。

至于那句问,也只是随心一说,不指望有任何结果。

她向来性情和善,善良得有时都过了头,而她怕他惧他,不肯说、也不会说哪怕一句喜欢他,既是这样,她又怎会安慰他。

今日在文安侯府,她就为了旁人拦了他一次。

可是她竟然,是愿意理解他的?

下颌都随着牙关咬紧,胸中火燎一般烧得生疼。

而且,他知道她的理解不掺杂半分假意,她做不来那些奉承讨好的献媚之举,就算佯装想做,很快也会崩塌。

他听得出来,她犹犹豫豫,缓缓淡淡里,发自本心的真诚。

他从哪里再找到这样一个人呢。

她这样好,要他如何能放手?

况且,她愿意理解他,安抚他,是不是证明,其实她现在,真的已经没那么恨他了?

“兰娘,”几不可闻的低语,平静,但仿佛压抑着千思万绪,“你真的,太好了。”

原本长久的死寂下,郦兰心在清晰感知到腰间的气力越来越重后,已然开始有些慌乱。

而在耳边钻进这句飘般言语时,她的心彻底扭曲揪紧。

疑惶不安阵阵涌上心头,几乎快喘不过气。

她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她方才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说?

她是不是该狠心些泼些冷水,亦或是索性什么都不说?

不,其实她根本就不该听这些,这些秘闻,这些密事,她听了百害而无一利!

他说她太好了是什么意思,今日和她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让她焚那祭文又是什么意思?

她——

“姊姊,”惊惧间,伏在她腿上的人直起了身,目光沉晦,终于,“那十五日之约……”

“不如延长些——”

“还剩下三日!”

沉声与急语同时响起。

音尚未落定,郦兰心整张脸猛然煞白。

眼瞳颤抖着,看着身前半跪的男人脸色惊愕过后,霎时铁青至极。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改了主意

“你说什么?”不知几息静寂, 宗懔缓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笑睨着她问。

郦兰心已然遍体生凉, 死死闭紧了唇,耳窍里甚至传来了自己心跳的鼓缩涨停, 阵阵重音。

她本不该害怕的, 是他答应她的, 是他说的十五日, 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十五日,她就可以离开。

他用帝位发的誓,他用太子之名发的誓。

但她无法自控地对他有所恐惧,她了解他压抑戾怒暴烈时的每一种模样,现在他笑着, 眼神却像是要把她剥皮拆骨。

此刻她再愚钝,再不愿,也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没有办法继续怀着希冀侥幸惶惶煎熬下去。

延长些时日?

延长到什么时候?

十五日之后还有下一个十五日,之后还有多少日?

他根本就不想放她走——

惊惶之下,只哑颤吐得几字:“是你说的十五日……”

“是。”他毫无心虚地认了,紧盯着她, 并未立刻翻脸,语气也依旧温和。

但她怎会看不出来他的异态,如此明显的抑捺忍耐之下, 正在翻涌骤风暴雨,只是此刻还未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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