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33)
“这娘子如今以刺绣为生,为了悼念亡夫,绣铺的名字都是一字取她姓名、一字取亡夫表字相合而得,那绣铺的掌柜也是亡夫旧人,京城里最大的香火铺她是常客,每月都要购入香烛纸钱,据说每天晨起她都要先给亡夫上香……”
“何诚。”冷寒如冰的沉声。
何诚一个激灵,刹那双膝跪地。
“你想说什么?”宗懔微笑着,眼中却如严冬霜寒。
四周亲卫俱是一凛,自觉退远。
“殿下……”何诚咬紧了牙关,猛地一个磕头,不顾额上红青一片,
“殿下!臣自小侍奉殿下,追随殿下左右,臣绝不敢求殿下从臣之愿,但请殿下听完臣言,之后要杀要罚,臣都心甘领受!”
头顶久久不曾有言语,唯有箭身轻擦弓弦之音。
何诚猛地抬头,和主子锋刀般眼神对上,胆颤之余勇气不减:
“殿下,殿下雄韬伟略,心怀天下,如今大业未成,如何为区区一妇人污毁英名啊!”
宗懔轻掀唇:“你也说了,区区一妇人罢了,本王取之又何妨?”
何诚汗流满面:“可那妇人,是臣子的孀妻啊!”
“既是孀妻,便可再嫁。”
“殿下!”何诚眼泪都要下来了,急促喘了两下,又道,
“纵然殿下想要那妇人,可殿下可曾想过那妇人是否愿意?”
宗懔漠然:“那日,她不是还与一书生纠缠么。”
既然与亡夫之外的男人有过纠葛,想来守寡之志不坚,男女情好缠欢,云雨爱合,他难道还比不得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蠢弱文人和她那坟头草早已三尺高了的病秧子死丈夫不成。
何诚听出言外之意,眼睛亮了些:“殿下,殿下误会了,臣已查清,那日的男子是翰林院一新赴京任职的小官,名苏冼文,不久前才入京城。这苏冼文曾去过郦娘子的绣铺,偶遇郦娘子,一见倾心,后来屡屡找去铺子,因着郦娘子深居简出,苏冼文一直不得见心上人,直到那日湖边,这苏冼文第二次找到郦娘子,纠缠于她,被郦娘子严词斥退。”
“那娘子还说,此生定要为先夫守节一辈子,此间事,殿下大可寻其他人详查,臣绝不敢妄言!”
宗懔的脸色骤然黑沉至极,极度难看。
何诚目中熠熠:“殿下,这天底下,强取忠贞妇人,妇人却因深爱先夫,羞愧难堪之下酿成惨祸的事,殿下难道不曾听闻?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再横生枝节啊!”
“且天下女子何其之多,京中好女更如浩夜繁星,殿下明睿,此妇不过一时之惑,殿下纵见而喜之,想来也只缠留须臾光阴,往后另得佳人,定会将其忘却的!”
说罢猛地磕头,等候终果。
“滚下去。”许久,上首一字一字砸下,是恨咬着牙迸出。
何诚双拳倏地放松,心中大石落地。
不敢耽搁,立刻爬起身退出射堂。
身后,主子暴怒的喝声雷霆乍起——
“拿人形靶来!!”
何诚战栗回首看去,只见主子振臂起弓,膂力狠涨,飞箭刹离弓弦。
瞬息将两百步外人靶之首射带拔起,穿首而过,狠狠钉于射堂边缘树上。
第二十一章 雷雨将至
黑云翻墨,雷电晦冥,第一声天鼓响过,夜雨倾盆,纷乱碎打琉璃瓦上。
兴庆宫里彻夜燃明灯烛,长生殿下毒之事过后,整座帝王寝宫的把守前所未有的严密。
除了皇后,后宫妃嫔、公主、前朝宗亲、大臣,皆不得入内觐见。
深深寝殿,龙床悬顶处夜明珠嵌合为吉象,顺安帝仰面而躺,浑浊眼睛只微微睁得开一点缝隙,分毫光亮也无,嘴半张着,榻旁皇后喂来的玉勺缓慢往里灌着棕黄药汁。
皇后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毫无轻柔小心可言,手中玉碗见了底,拿过一旁的绸巾,粗略擦干顺安帝嘴角,起身净手。
心腹女官紧接上前,将龙床厚幔放下,牢牢交叠收紧,方才静默守于一旁。
做好此间事,皇后独自信步向殿门而去,厚重朱门缓开,夏夜暴雨的腥潮扑身疾来,压过殿内龙涎香气。
皇后眯了眯眼,抬步继续朝兴庆宫偏殿走,此时此刻,此处已全然在她掌控之中。
西偏殿内只点了两盏落地宫灯,殿外重兵退远,进了殿内,转过八扇屏风,轻绡之后影影绰绰,皇后从容拨帘入内,罗汉榻上,身着夜行衣的亲王正执壶斟茶。
“皇后娘娘,”恭王笑而起身,“娘娘快请。”
皇后瞥了一眼这平日待人温谨谦和、背地却敢谋划弑君的亲妹夫,唇角轻扯一笑,不疾不徐落座。
恭王紧接其后,面带笑容,双手奉上温茶。
皇后抬手接过,却并未喝,径直放回小几:“行了,这些装模作样的就免了吧。”
“本宫不能久离长生殿,下一步要如何做,说罢,是要本宫再帮你添一把火,还是做些别的?”
恭王自然没有半分恼意,更加恭敬:“娘娘明见,如今这灶已经烧得够旺了,只是……”
“还有不肯入釜的人呐。”
皇后眯起眼:“晋王。”
恭王颔首,颇有些苦意:“娘娘身在宫中,洞察万机啊。这个十七郎,原以为他年轻气盛,又与陈王一样,以战功立威名,陈王若出手,他势必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旁人得势,没想到,他竟然到现在也毫无动作。”
闻言,皇后面色也是阴沉了几分。
原本他们的谋划,是让康祁相斗,晋陈相争,诸王俱大损元气之后,便由兴庆宫颁出顺安帝传位恭亲王的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