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75)
“是。”他点头。
郦兰心吸了口气,眼瞳晃抖。
诡异、古怪,再度涌上心头。
这真的不是她的错觉吧。
为什么她觉得,晋王府,好像对她格外地宽容?
手掌权柄的大统领,意外的好说话,负责审讯的刑部官吏,也毫无凶厉严苛态度,她不过一个白身民妇,在晋王府歇息,住的是女官们的厢房,来照料她的小婢子也十分殷勤。
去王府游了半日,她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现在,和许家有关的人,全都被赶出了京,就连奴仆都不例外,可唯独她,哪也不用去?
为什么?
眼神移到面前担忧望着她的人脸上,眉心紧紧、深深,拧起。
全是因为林敬?
不,若是他有如此大的本事,怎还会受一场重罚。
可这天底下,能在逆案里独独免去她罪责的,除了深宫养病的老皇帝,唯晋王本人而已。
可是她与那晋王,毫无瓜葛啊。
她连他面都不曾见过,也就是从前闹市,她遥遥望见过一个背影。
晋王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陌生臣妇做这些。
她算什么,一介草民而已,就算她站在这位未来新君的跟前,他也只会不屑一顾吧。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惊疑忧郁间,胸膛起伏,眼神摇摆不定。
对面自上而下凝锁她的视线逐渐变深,倏地抬起小臂,掌心轻易捏握住她两侧肩头。
在她因着手掌炽热温度猛然回神的一瞬,又疾速撤手。
“姊姊,”极度忧心,“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吗?”
郦兰心呼吸急促几下,终还是问了:
“阿敬,为什么,我不用跟着一起走呢?”
“虽然,我离开许家守寡了几年,可是,明面上,我还是许家的儿媳啊。”
“不,”林敬却斩钉截铁般阻了她的话,极为沉正,
“姊姊,你已经不是许家的儿媳了,你没有养育许家子嗣,户籍也不落在许家,你只是和许家有关联,却不是许家的人。”
郦兰心却猛地摇头,不认可他的说法:“我如何不是许家的儿媳呢,我毕竟嫁了许家人呀。”
“不瞒你说,我本还打算,这两日去给你姐夫迁坟呢。”
忧叹着,对面,忽地久久没了声音。
蹙着眉抬头,定睛,却见面前的人古怪得很。
盯着她,似笑非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眼神本也不大好,但她好像看见他下颌处绷紧又放松,咬着牙似的。
实在不知道怎么了,担忧:“阿敬,你怎么了?”
良久,对面的人闭了闭眼,似乎忍耐着什么,随后掀唇,吐出的字却有些冷冰冰:
“哦,没事,是我忘了告诉姊姊一桩要紧事。”
“我们殿下已经下了令,要把许家的坟寝祖茔全部随迁西北。”
“姊姊,这下你不用伤神,给……许二,迁坟的事了。”淡笑,直视她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
第四十六章 只是碍眼
“祖茔, 都要迁去西北?”郦兰心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
手叠在一起,攥得更紧,近乎发白。
喉间不自觉发涩, 此刻真正意识到何为雷霆君恩。
连坟墓都不准留下,这已经不只是要惩许家谋逆之罪, 而是意在将许家往后数代复起兴旺的路都给绝了。
她甚至觉得, 若不是天下道义所难容, 对于那位传闻杀伐果决的晋王殿下而言, 将谋逆罪臣极刑处死再全部挫骨扬灰,也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
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原本还淡然的林敬拧了眉:“姊姊?”
见她惧怕不语,他沉声解释:“姊姊可曾想过,许家剩余的血脉都迁籍西北了, 祖茔坟寝若留在京城,将来何人照料?”
“难不成,俱由姊姊来做?”眉宇间极速逝过一丝不悦,
“即便姊姊同意,许家人也不肯吧。”
听见这话,郦兰心一怔,抬起头。
他这话听起来, 竟颇为有理,一时间,她居然无言以对。
可提起剩余许家人都被发往西北, 独她留下,骤然被打断的惊疑又浮上心头。
许家迁坟的事已成定局,她改变不了上头的旨意,但她自己的事, 却不得不留心。
急忙望着他,忧心:“方才我问你,为何独我不用出京,你还没回答我呢。”
“这不对啊,阿敬,是你单独去求情了吗?可你也没说过呀……那不然,是为什么呢?这真的太奇怪了……”越说,越不安。
林敬低声打断她:“姊姊,我说了,是因为你不算是许家中人。”
“姊姊,许家旁支也有夫死无子改嫁他府的妇人,同样没被牵连,若你大嫂庄氏没有生下许家之子,丈夫死后立刻改嫁,这场祸事也连累不到她,同理,你自然也无事。”有理有据。
微笑着:“若是姊姊也同你大嫂那般生了许家的子嗣,那事情,可就不能这么办了。”
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像是掺了什么安魂药似的,听在耳朵里,让人信服。
条理清晰,又有旁人作例,郦兰心眼睫轻动,思索了片刻,颔首。
……仔细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理。
思绪移转着,忽地一定。
“对了!”她一醒神,倏然站起身,他不提她大嫂,她都给忘了,
“你在这坐着,等我一会儿,啊。”
宗懔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
但女子软袖袖角只轻从他掌心划过,便跟着主人荡摆出了门外。
视线跟着,直到她影子也消失,长指微动,收回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