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劝学的童养媳[民国](30)
她身子往前倾,靠近他。
近到能够看清宁亦文眼底倒映着她这个小小的人影。
“三年前我十六岁,那会你不同意。大约那个时候的你我都太小了,但是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宁哥,十七岁就可以结婚了,为什么现在你还是不急?我真的很不理解。”
宁瑶语气急促,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却逐渐变得低沉。
就像是一条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巴巴的。
宁瑶很难过,垂下眸子,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宁亦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问她:“但是你自己呢,你喜欢我吗?”
说话的时候眼神柔柔地看着她。
“喜欢啊!”宁瑶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眼神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似乎是想让他相信她说的话。
宁亦文自然是相信宁瑶的话的。
只是,那不一样。
他从宁瑶眼里看到的是澄澈,是依赖。
他想,或许就是因为两人相处太久了,太熟悉了。
更何况,宁瑶身份上一直就是他的童养媳。
从小就被母亲教导着,灌输着长大以后要同他结婚的想法。
所以,这成了宁瑶的心结。
可他这么用心良苦地培养她,从来都不是希望她遵循故人之意。
故人已逝,活着的人当向前看。
“宁瑶,”宁亦文语重心长地说,“听我的,乖。咱们现在,确实不合适。”
宁瑶怔了,她呆呆地看着他。
宁亦文的想法,宁瑶完全不知道,她只提取到了那个词——不合适。
宁哥是在找借口吧。
不然怎么会说与她不合适的话来。
他们相处这么久,日常的融洽不是假的。
怎么会不合适?!
与此同时,宁瑶心中还有一道声音,残忍又直白地告诉她。
他只是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了,他并不喜欢她。
宁瑶张嘴,她想问问宁哥到底喜不喜欢她。
但她问不出口。
好像……也没有必要问。
他照顾她这么久,大约,就是把自己当妹妹了吧。
宁瑶心中思绪万千,面上沉沉,眼神低落,垂丧得连宁亦文都有些看不懂了。
“宁瑶,你在想什么?”宁亦文问。
宁瑶下意识地摇头。
“没想什么。”
怎么能说自己在想他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事情呢。
问了大概就是得到一个更明确的答复罢了。
“那个……那个我突然发现我还有功课没有做完。”
宁瑶垂下眼,不再看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
坐好,拿笔,蘸墨。
对着空白的纸张,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从何下笔。
但她知道,宁哥还在看着她。
宁瑶随手从旁边的一叠书中抽出一本,是《水经注》。
这本书是上课的时候老师推荐的课外读物。
但没关系。
宁瑶头也不抬,也不换书,直接翻开,不管不顾地抄了起来。
点,捺,撇,竖,横折弯钩。
长久坚持的练字训练,让宁瑶很快安静了下来。
连笔触都开始渐渐稳定了。
就这样吧。
宁哥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
十六岁那年,他不娶。
今年,还是不合适。
这还不能说明什么情况吗?
宁哥,宁哥。
既然为哥,那便一直为哥吧。
宁瑶打定主意。
全副心思沉入抄书之中。
与宁瑶的沉寂不同,坐在对面的宁亦文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抬着头,怔愣地看着对面的宁瑶。
她安静下来了。
从一开始的无措,到僵硬地握笔,再到此时流畅而又全神贯注的落笔。
她已经接受了他的答案。
怎么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开心呢。
宁亦文强迫自己将头埋入书中,收回心绪。
但是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思绪飘飘荡荡地总会回到她身上。
宁亦文好奇她刚刚明明还有话要问的,怎么就不问了。
怎么就……
在扰乱了他的心绪之后,还能如此专注地学习的。
宁亦文很想出声打断她的专注。
甚至有些怀念刚刚两人对视的时候的感觉。
她的眼中,全是他。
想到这,宁亦文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怎么会这样想。
他对宁瑶……
宁亦文握紧手中的书册。
上辈子他死后,宁瑶独自守着孤坟的场景又再一次飘过眼前。
宁亦文闭上眼睛。
他不能。
上一辈子他已经耽误了她一辈子了。
这辈子,也坚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那晚,书房内始终无人说话,萦绕着一片沉沉的气氛。
直到夜幕落下,两人各自歇息,都未曾恢复。
*
隔日,鸡鸣时,天蒙蒙亮。
宁亦文循着自己日常的生物钟起身,来到灶房时,诧异地发现宁瑶已经起来了。
连灶里的火都已经点好了。
“宁瑶,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是睡不着吗?
宁亦文隐下后半句话。
“怎么会,我睡眠最好了。”宁瑶转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宁哥,我不能总指望着你天天给我做早饭,我也想为你做一顿早饭。”
兴许是笑意太过灿烂,宁亦文也跟着弯起嘴角。
“那好,今天早上的早饭就由你来安排了。”
只是心中不知道为何,却高兴不起来。
好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着喉咙。
不舒服,却又还不到窒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