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奔月亮而来(114)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柳月阑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象起这一次吵闹过后和好的样子。
……他又觉得,那样不好,很不好。
有一次,谢临风问他,还想不想再找个人试试。
柳月阑说:“想啊,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稍微有些夸张的表情,说:“我倒是找得着啊……”
谢临风哈哈大笑:“你等着,我帮你找!你先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柳月阑正色道:“正常人,普通人。正常的普通人,普通的正常人。”
谢临风笑倒在他身上:“你这要求太高了!”
柳月阑也笑:“唉!”
是值得笑。
普通人,正常人。这么简单的两个要求,在他们这个天龙人的圈子里,竟然是最遥不可及的要求。
柳月阑在瑞典平静无波地度过了大约一个半月。
之后,谢临风病危了。
这一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前一天还好好地一起出门晒太阳,第二天忽然就高烧不退。
那天晚上,又进了一趟ICU。
给他看病的几位医生,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换成了会讲中文的华人,他们言简意赅地给柳月阑解释着病情,沉重地说,谢临风大概没几天了,让柳月阑提早做好心理准备。
柳月阑记着谢临风说过的话,面上不显悲伤,只抿了抿嘴,说“好”。
这次病重后,谢临风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下去了。
他的腿扭曲得更加严重,痛得厉害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有时他想下去,费了半天劲,折腾了一头汗也挪不了几步。柳月阑说过来帮他,又被他连连拒绝。
某天下午,谢临风突发奇想,提议要去看日出。
“我活了快三十岁了,还没有看过日出!”他说。
柳月阑自然不可能拒绝他,找了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了一个据说人少风景又好的公园,两人连夜出发了。
上车时,谢临风还有些困难,腿不听使唤,手也不听使唤,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半天,最终也没坐进去,还差点摔倒。
柳月阑看了一会儿,沉默着走过去帮忙,半搀半扶半抱地把他扶上了副驾。
坐进车里后,谢临风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提起了顾曜:“月阑,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但是……顾曜有时候真挺靠谱的,我都忘了提前租辆车。要没这车,咱俩今天可怎么走啊。”
柳月阑温声道:“是,这事是得感谢他。”
谢临风说:“月阑,先前你不想听,我就一直忍着没说。”
他扭过头,认真地看着柳月阑,道:“你有没有试过,把他改造成你喜欢的样子,而不是……改变你自己。”
柳月阑的确无心听这些,可到了现在,他也只能好好把这些话听进心里。他想了一会儿,浅笑着点头,说“好”。
很简单的一个回答,谢临风却知道他不是在敷衍。听到这样的回答,也欣慰地笑了。
从疗养院去公园,路上有一段距离,柳月阑关了车里的灯,低声道:“时间还久,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谢临风说“行”。
柳月阑开车还算稳,路上偶尔分个神给谢临风盖上毯子。
那人一直很安静地蜷在副驾,但他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柳月阑下车看了看,觉得这个公园的实景还算还原照片,挺高兴地回来跟谢临风说:“这地方可以哎,快来快来!”
谢临风笑着说:“来了来了!我也快不了啊!”
他坐到轮椅上,柳月阑推着他,一路走得飞快。
谢临风笑个不停:“我受不了你了!谁在后面追打你吗?”
柳月阑也觉得好笑:“那不好说,万一真有呢!”
他们找了个合适的视角——柳月阑还找了很久方位,嘟囔着说:“太阳是从这边出来吗?”
谢临风说:“不重要,万一方向反了你就把我转过来。”
两个生活白痴鼓捣了半天方位,最后都放弃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
出来得太着急了,柳月阑忘了带个小椅子,现在只能坐在地上。
他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三点,距离日出还早,便说:“你要不再睡会儿?还早。”
谢临风摇摇头:“不睡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说了几句没有营养乱七八糟的闲话之后,谢临风正色起来。
“月阑,有个事情,你得答应我。”
“什么?”
谢临风的手原本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说到这里,他忽然抓住了柳月阑的手腕,极为认真地说:“等我死了之后,我的骨灰,你别给我放回谢家。”
柳月阑一愣。
谢临风接着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和谢家、再也不想和那两个老头有半点关系了。我的骨灰,你可以撒到山上,撒到海里,撒到哪儿都行,反正,不能交给谢家。”
他们视他和他的母亲为污点,他也对那个富贵家庭没有半点留恋。
“如果能够选择出身,我真希望我只有我妈这一个家人。”他说。
柳月阑不知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说完这些,临风的语气不再沉重,又欢快起来:“哎哎,小月阑,我有个特别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