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210)
阿尔米亚回忆晚上后厨做的什么菜肴, 好像是一盘稀土豆汤和草芥籽菜,汤的表面没有丁点肉沫,也找不到一点油光, 确实不太能填饱年轻人的肚子。
断粮三天,这些已经是厨房里仅存的边角料了。
“真香啊,可惜放跑了那只鼹鼠, 虽然巴掌大小,肉却不少,拿火烤一烤一定能比这蛇肉更美味……”年轻的士兵在感慨。
“你身上还有孜然粉吗?”
“没了,只有一小撮盐。”说话人拿尖锐的木枝把蛇分段,划破蛇的表层皮肉, 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用软报纸精心包裹的调料, 掺着沙子的粗盐轻轻洒在肉段间,晶莹闪亮, 映衬出脚边跳跃的火光,也令围坐的少年们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小臂长, 拇指粗的小蛇被分了又分,到了每个人手上只有一小截,但所有人都吃得异常开心,他们自登上列车时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整座风车里郡的食物都供应到了前线,首府的大人们率先表态,向公爵进献大量珠宝存粮用以支持奥兰前线的战争,下面的民众受到鼓舞,也自发捐粮。
听说,克伦首府最大的那片绿洲基地都变得空荡荡了,所有的蔬菜都用昂贵的冷藏设备加工保存,和征到的肉蛋一起做成罐头送到战场。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战役能延续这么久,又在最近短短一个月间疯狂发酵,几乎能称得上举国备战,每家每户紧衣缩食。
与白马郡的战斗几乎快要打没了一代人,风车里的花盆园具炒成天价,妇人四处奔走寻找肥沃的土壤,等待迎接丈夫尸骨上生出的花。
年逾五十的朗尼上将再次挂帅出征,用他那标志性的绿眼睛注视每一位年轻的,或者不再年轻的士兵,他的头像张贴在征兵启示上,蜷曲的头发花白交杂,嘴唇紧抿,面容坚毅沉静。
十几年前,由森林法案引起的那场举国哗然的政变,也曾令风车里郡陷入巨大的困境中,这位朗尼上将用铁血手腕镇压了一切反动的,不安的势力,带领风车里郡百年以来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冲破三大郡的联合封锁线,直取敌军首颅。
只一役,就牢牢守住了波朗王朝的半壁江山,筑就中心区强悍无比的西部边防,但是一个王朝的溃败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只要有了一丁点苗头,那用什么外力手段都无法拯救。
朗尼上将是风车里郡人民心中的战神,自从上月传出他出现在战场的消息,郡国剩下的所有青壮年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一条又一条开往前线的列车上载满了士兵,军歌嘹亮,久久回响。
“还以为上了列车就会能吃上几顿饱饭的……”
年轻的士兵随口说道,他咀嚼着蛇肉,放在以前令人避之不及的腥味此刻却香的无比,他有些舍不得吞咽。
“别担心,再怎么明天上了前线也能有面包吃,丰满的鱼子酱,芳香的肉松,肉蛋汤……”
“不要再说了,我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几人随意搭着话,小小一团篝火暗而不灭,时不时噼里啪啦作响。
“如果有一只鼹鼠的话,我就能用秘方烤出美味的鼹鼠肉了……”
“没吃过,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有机会给你们见识一番,我特意跟一个涅涅安的游士学的呢!”
人多肉少,蛇段早已经变成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被堆在篝火底下。
不知是谁的肚子又响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传来肚子低鸣的声音,没人说话,只是摆弄着细柴和沙灰。
最后一个平静的良夜即将过去,医疗站里残喘的士兵已经给他们做出提醒,把这群少年如火的热情浇灭了不少。
“回去睡一觉吧。”
年轻士兵们拍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揉了两下被火熏热的脸颊,刚一动就听到脚步声,迅速警觉过来,拿起枪冷声问道:“谁!”
夜幕的角落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清瘦优雅。
他认出这是医疗站里的那位容貌姣好的医师助理。
“晚上睡不着吗?是风声太大,还是夜间有些凉?”助理小姐轻声问,那双漂亮的眸子望过来,竟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少年们绯红着脸,低头回答:“晚饭没吃饱,出来找点吃的……”
“嗯,医疗站的后厨手艺生疏,今晚该叫他多做一些的。”她自然地隐去食物紧缺的事实。
“别担心,去到拉麦尔麦颂那边的补给地,会有吃不完的面包和果酱。”
少年们的目光显然亮了亮。
助理小姐又递来一个东西,昏暗的环境中辨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早点睡吧。”
“夜安,小姐。”
“夜安。”
她转身时,听到身后有人打了个喷嚏,回头一望,是个面容稚嫩的少年,端看模样至多不超过十五岁,此时有些腼腆地站在别人身后,朝她笑了笑。
他抱臂轻颤,荒漠的夜间属实太冷,从沙漠中心来的孩子不太能适应这片土地的气候。
军装穿在他身上感觉空落落的,尤其是肩膀处,这一群少年的肩膀都窄窄的,撑不起军装硬挺的轮廓,背脊却挺得笔直,看起来倒像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还是太单薄了,孱弱瘦小,毕竟任何军装都找不到孩子的尺码。
看到这人腼腆的笑容,阿尔米亚突然想起了一位朋友。
“披上吧。”
她把自己的长围巾取下来,递给对方,这是一条厚度适中的灰色围巾,是她在克伦府上车时拿来遮脸挡住风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