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435)
她的手指迟疑片刻,终于落在了最后的“拾柒”号箱上。
这一箱尚未装满,里面的长衫,颜色已趋于成熟,还有折扇,佩剑,精致的棋盒……
林安放下愈发沉重的箱盖,缓缓收回手。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里的每一只木箱,都对应着一个年纪。
前两只,是他们儿子自幼留下的旧物。而从“叁”开始,便是他走失之后,夫妇二人凭着心中的牵挂与想象,为未能相伴的岁月,年复一年置办的东西。
四岁的小弓,八岁的蹴鞠,十二岁的竹笛,十六岁的墨砚……
十七只木箱,每一只都承载着一年的思念,与虚构的陪伴。
岁月流转,那对夫妇把一生的爱与执念,都化作这些沉甸甸的箱子,封存在这幽暗的地窖里。
林安仿佛能看见他们在昏黄灯火下沉默的背影——一年又一年,把儿子的成长强行延续下去。
这里没有宝藏,却偏偏又是他们的“宝藏”,是他们最美的梦境,是近乎执拗的补偿,是一份持续了十余载的,无望却从未熄灭的爱。
他们将花世的长生牌供奉在这间屋子,或许,也是想让曾经救过他们的恩公,在冥冥之中护佑他们的孩子。
“怎么还没动静?”头顶传来纪寒川焦躁的声音。
林安正要抬头回应,石阶上便已响起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
纪寒川披着火光的影子一步步走下,狭窄的地窖中霎时充满压迫感。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壁,在确认并无机关暗器之后,贪婪的视线牢牢落在那一排大木箱上,脸上浮起意料之中的狂喜。
他将林安一把推开,疾步奔向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木箱。
箱盖被他猛然揭起。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金银珠玉,奇珍异宝,而是一件件平平无奇的衣裳、玩具、书册……
纪寒川的动作猛地一顿,面色瞬间僵硬。
他又掀开一只,再一只……箱盖接连“咣咣”砸落在地,尘土飞扬。
“这些是什么?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嘶哑,眼神里透出近乎痴狂的不可置信。
他猛然扑到林安身前,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眸中血丝毕现:“你都做了什么?你动过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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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林安摇头, 神色肃然:“这里本就是这些东西。你应当也知道,他们曾走失过一个孩子。”
话音落下,纪寒川猛地将她推开, 转身如疯魔般再度扑向木箱。
他一只接一只地揭开、抬起、倾倒, 木箱中的物什被他胡乱倾撒在地, 散得满地都是。
他双眼赤红,呼吸急促,仍不死心地继续翻找,口中喃喃近乎失控:“不……不对……我的宝藏呢?宝藏到底在哪……”
“住手!不许弄乱它们!”
一道呼声骤然响起。陵子衿不知何时已跟了下来,扑身过去,竭力阻拦。
陌以新与叶饮辰亦已纵身而下,狭小的地窖霎时拥挤不堪,空气压抑到极点。
纪寒川眼神空洞,却爆发出癫狂的笑声, 宛如裂帛般刺耳, 在四壁之间冲撞回荡。
“呵……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他们守着的, 竟是这些破烂!”他笑到浑身颤抖,面容因扭曲而极度狰狞。
话音未落,他猛然抄起地上的一只木箱,狠狠掼在石壁上。木箱碎片横飞, 箱中衣裳、玩具滚落一地。
纪寒川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如野兽般粗重,满腔的怒火仍在翻腾,目光四下横扫, 仿佛要继续摧毁一切。
而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滚动声突兀响起,在压抑的地窖中格外清晰。
一个小物件, 轱辘辘滚到了他的脚边,才终于停下。
纪寒川咒骂一句,抬脚便要踢开,却在目光掠过的瞬间看清了这个东西。
——这是一只拨浪鼓。
鼓面早已泛黄,木柄斑驳,两侧的绳坠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木珠,另一边却空空荡荡。
纪寒川的动作忽然有些迟钝,久久未踢出这一脚。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连呼吸也有了一瞬的凝滞,目光死死锁在这只拨浪鼓上,火光摇曳,将他眼底的茫然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的手指缓缓伸向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坠子。
那是颗磨得极光滑的木珠,系在一根细绳上,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色泽。
他仿佛不受自己掌控一般,俯下身,捡起那个只剩一边绳坠的拨浪鼓,手指颤得厉害,却还是将木珠凑了上去。
两颗木珠,一模一样。木珠与断裂的绳孔严丝合缝——拨浪鼓完整了。
纪寒川怔怔望着手中的拨浪鼓,双眼依旧赤红,好似不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
林安心口一震,同样怔在当场。这个碎裂的箱子,碎片上赫然刻着一个“贰”字。
那个走失的孩子,两岁时玩过的拨浪鼓,缺失的一颗木珠,却在纪寒川手中?
一个几乎不可能、甚至一定不能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涌起。
箱子散落一地,空气仿佛凝固,火光舔舐着四壁,众人呼吸都愈发沉重,好似被这一幕生生扼住了喉咙。
陵子衿原本还在四处捡拾散落的物什,此刻也猛地僵住。他双目圆睁,震惊与痛苦瞬间交织,几乎将他撕裂。
而纪寒川,却仍旧木然僵立,拨浪鼓死死攥在掌心。他眼神涣散,眼中的赤红与火光交织,好似被生生剖开一道裂口,直贯心底,只余下一个濒临崩塌的空壳。
林安忽然想到什么,当即道:“他们的儿子从出生起便在肩背刺了七星痣,还不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