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钱。

南京那所理工类大学，他心仪的应用数学专业学费每年六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四年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武汉那所稍微便宜些，但专业设置不如南京的全面。

更现实的是，两所学校都不在北京。

陆巡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计算器和一堆资料。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暑假打工能挣多少，助学贷款能贷多少，奖学金能拿多少……数字在纸上跳跃，像一场精密的财务预算。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巡，分数妈知道了，真棒！”母亲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妈跟厂里工友说了，大家都夸你有出息。”

“妈，”陆巡问，“你和爸……”

“你别操心我们。”母亲打断他，“学费的事，爸妈想办法。你选最好的学校，别考虑钱。”

陆巡知道“想办法”意味着什么——父母会加班，会省吃俭用，会借债。他不想这样。

“妈，我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你们别太辛苦。”

“说什么傻话，供你上学是爸妈应该做的。”母亲声音哽咽了，“你爷爷要是知道……他该多高兴啊。”

挂了电话，陆巡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窗玻璃。

他想起了爷爷。那个一辈子没出过省的老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孙子能“出去看看”。现在他真的能出去了，却要背着沉重的负担上路。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江屿。

“在干嘛？”江屿走进来，看到他桌上的计算器，“算学费？”

“嗯。”陆巡没有隐瞒，“在权衡。”

江屿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发紧：“差额大吗？”

“不算大。”陆巡说，“如果暑假多打一份工，平时再兼职，能解决。”

“会很辛苦。”

“习惯了。”陆巡笑了笑，“在县城的时候，暑假也打工。帮人卸货，一天八十，管饭。”

江屿想象着十六岁的陆巡，在烈日下扛着货物，汗流浃背，只为了一天八十块钱。这个画面让他的心揪紧了。

“陆巡，”他认真地说，“如果有需要……”

“江屿。”陆巡打断他，眼神温和但坚定，“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江屿叹气，“但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那就别看了。”陆巡把资料收起来，“说说你吧，专业想好了吗？”

江屿摇头：“没有。我爸希望我学计算机，我妈说随我，我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陆巡说，“还有时间。”

两人聊了一会儿，话题又回到志愿上。江屿说清华招生老师推荐了几个专业，陆巡认真听着，偶尔提点建议。

“其实，”江屿突然说，“如果不是爸妈期望，我可能想学生物或者物理。纯粹的科学，很有意思。”

“那为什么不选？”

“怕让他们失望。”江屿坦白，“从小到大，我都是按他们的期望走的。突然要改变，有点……不敢。”

陆巡看着他：“江屿，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父母的爱不应该成为枷锁。”

这话说得很重。江屿愣住了。

“我知道。”他最终说，“但改变需要勇气。”

“你有勇气。”陆巡说，“你只是需要时间。”

那天江屿离开时，陆巡送他到楼下。雨已经停了，夜空中有几颗星星。

“江屿，”陆巡突然说，“选你真正想学的。别像我，很多时候没得选。”

这话里的无奈，让江屿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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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填报截止前三天，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咨询会。大礼堂里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各个大学的招生摊位前人头攒动。

江屿和父母一起去的。清华的摊位最热闹，招生老师看到江屿，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江屿同学，欢迎欢迎！我们正等你呢！”

江医生和苏教授被请到一边，详细讨论专业选择和培养方案。江屿站在旁边听着，那些专业名词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这一切太顺理成章了——高分，名校，热门专业，光明未来。但为什么他心里空落落的？

“江屿同学，你的意见呢？”招生老师问。

所有人都看着他。江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孩子可能还需要考虑一下。”苏教授看出儿子的犹豫，解围道，“我们回去再商量。”

离开清华的摊位，他们在礼堂里随意走着。经过南京那所大学的摊位时，江屿停下了——陆巡站在那里，正和招生老师交谈。

陆巡问得很仔细：奖学金政策、助学贷款流程、勤工俭学岗位、专业课程设置……他拿着一个小本子，边问边记，神情专注。

江屿没有打扰他，只是远远看着。那一刻的陆巡，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为自己的未来精打细算，认真负责。

“那是陆巡吧？”苏教授认出来了，“他在咨询南京的学校？”

“嗯。”江屿说，“他分数够，但学费是问题。”

江医生看着陆巡的背影，点点头：“这孩子，不容易。”

咨询会结束后，江屿在门口等陆巡。陆巡出来时，本子上已经记满了。

“怎么样？”江屿问。

“基本定了。”陆巡说，“南京这所，应用数学专业。奖学金加助学贷款，我自己再打工，应该没问题。”

“确定了吗？”

“确定了。”陆巡看着他，“江屿，有时候没那么多选择，反而是好事。因为不用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