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布上的灼痕(26)+番外
“报名吧。”
“让他们看看,你并不是一无是处。”
“证明给你自己看。”
一连几天,祁焱都活在一种剧烈的内心挣扎之中。他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海市蜃楼。他知道那可能是假的,是致命的,但他无法抗拒那份对水的渴望。
最终,在一个黄昏,他做出了决定。
他趁四下无人,走到海报前,用颤抖的手,撕下了那张小小的、印着报名表的回执。他飞快地填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然后像做贼一样,塞进了学生会门口的投稿箱里。
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巨大的、混杂着兴奋和恐惧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他做了。
他向那个被他抛弃的世界,递出了一份迟到的、秘密的战书。
接下来的日子,祁焱活得像一个幽灵。
白天,他在学校里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成绩垫底的差生。他将自己缩在角落里,用冷漠和疏离,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但到了晚上,当整个世界都沉入梦乡,他的王国,才刚刚开始苏醒。
他住在二楼,房间正好在陆延豫的对面。这栋房子里,只有这两个房间是相对的。这个设定,曾让祁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个“完美”的监视之下。
而现在,这个设定,成了他恐惧的来源。
他不敢开灯,只敢拉上厚厚的窗帘,然后在书桌上,开一盏小小的、光线昏暗的台灯。那圈微弱的光晕,是他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舞台。他总是下意识地,将窗帘的缝隙留得更小一些,生怕些许光亮,会泄露他见不得光的秘密。
创作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他画什么?
他想画愤怒,画屈辱,画那个被成绩单抽打的、无助的自己。可是,当他拿起铅笔,那些翻涌的情绪,却像一团乱麻,根本无法在纸上凝聚成具体的形象。
他画了又撕,撕了又画。
废纸篓里,很快就堆满了被他揉成一团的、画满了失败草稿的纸。
每一次撕扯,都像是在撕扯他自己。每一次失败,都在加深他的自我怀疑。
“你根本不行。”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冷冷地说。
“你早就已经废了。你画不出任何东西了。你所谓的梦想,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烦躁地扔下画笔,将脸埋进双臂里。
他想起了母亲那张冰冷的脸,想起了同学们那些嘲弄的眼神,想起了陆延豫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
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一个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掌控的失败者,竟然妄想着用画笔去征服世界?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上。
那是陆延豫买的。
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本速写本。
他没有看自己画的那些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画,而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空无一物。
他看着那片深邃的、如同午夜星空般的蓝色,突然想起了陆延豫。
想起了他递过来的那杯水,想起了他那张写着公式的纸条,想起了他笨拙的道歉,想起了他放在门口的新画具,想起了他……在实验室里,那场无人察觉的“意外”。
这个他最恨、最嫉妒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他伸出了手。
为什么?
祁焱想不明白。
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画了那么多的痛苦和绝望,却从未画过他。
那个像谜一样,闯入他生命里的Alpha,他拿起铅笔,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他开始画,他画的不是陆延豫的脸,也不是他的身影,他画的是一片黑暗。
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在黑暗的中央,有一株小小的、正在燃烧的幼苗。
那株幼苗,就是他自己。在烈火中,痛苦地、却又顽强地,向上生长。
而在幼苗的上方,悬着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不大,也不亮,却散发着一种清冷的、坚定的光芒。它的光,不像太阳那样炙热,不像月亮那样温柔,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用它微弱的光,照亮了幼苗周围那一小片黑暗。
它没有试图扑灭那场大火,也没有试图将幼苗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它只是看着,陪伴着。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燃烧,但你看,你并不是一个人。”
祁焱画得入了迷。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黑暗,那株幼苗,那颗星星。
他的兰花信息素,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释放。那不再是枯萎的、腐朽的味道,而是一种在绝境中绽放的、带着些许悲壮和坚韧的幽香。它透过门缝,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悄悄地,流向了走廊的尽头。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陆延豫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他正在看书,但他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
因为他闻到了。
那股属于祁焱的、兰花的信息素。
这几个月来,他早已习惯了祁焱那股悲伤的、压抑的味道。但今晚,这股味道变了。它变得……有了生命力。
它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在他的脑海里奏响。有压抑的低吟,有痛苦的挣扎,有绝望的哭泣,但在这片混乱的旋律之下,却有一条坚韧的、不屈的主线,贯穿始终。
陆延豫放下书,走到门口。
他的房间,正对着祁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