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布上的灼痕(37)+番外
祁焱愣住了,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陆延豫,也坐了起来。头发有些凌乱,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迷蒙和……担忧。显然,他被祁焱那瞬间失控的信息素惊醒了。
“做噩梦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比平时,多了些许人情味。
祁焱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点动静,竟然会吵醒他。他更没想到,陆延豫会……开灯。
“我……我没有!”他嘴硬地否认,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颤。
陆延豫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祁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陆延豫要干什么。
他看着陆延豫走到房间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然后,又走了回来。
他将那杯水,递到了祁焱的面前。
“喝点水。”他说。
祁焱看着他,看着那杯在灯光下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又看了看陆延豫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
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尖刺,在这一刻,都像是被这杯水的温度,给融化了。
他默默地,接过了那杯水。
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他那因为惊吓而冰冷的胃,也温暖了他那颗冰冷的心。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陆延豫说“谢谢”。
陆延豫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他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下来。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破碎的兰花香,在祁焱喝下水后,渐渐平复了下来。
“早点睡。”他说完,便准备躺回去。
“等等。”祁焱却突然叫住了他。
陆延豫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祁焱抱着那杯水,低着头,看着水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延豫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梦到……我妈了。”他终于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把我的本子,都撕了。”
他说完,就紧紧地闭上了嘴,仿佛说出这个秘密,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等待着,等待着陆延豫的嘲讽,或者是不屑。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陆延豫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她撕不掉的。”
祁焱猛地抬起头。
“那些东西,”陆延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都在你脑子里。谁也撕不掉。”
“只要你还在想,还在创造,它们就永远都在。”
那一瞬间,祁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他看着陆延豫,看着这个他一直以为是“敌人”的人,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理解。
那是一种超越了同情,超越了怜悯的,灵魂层面的理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抱着那杯水,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延豫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躺了回去,关掉了自己的床头灯。
房间,又恢复了黑暗。
但这一次,祁焱不再感到害怕。
他知道,在这片黑暗里,在他身边,有另一个人。
一个……会为他开灯,会为他倒水,会告诉他“谁也撕不掉”的人。
他躺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作为“楚河汉界”的枕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
而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陆延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祁焱那句带着颤音的“谢谢”。
他的鼻尖,还萦绕着祁焱那股因为放松而变得柔和的兰花香。
第19章
艺术节的颁奖礼,被安排在周五下午的最后两节课。学校的礼堂里座无虚席,灯光璀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期待的、喧闹的热气。
祁焱坐在班级的角落里,感觉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像一只被强行从洞穴里拖拽出来的、畏光的动物,对这片明亮而喧嚣的场地,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他的手心在冒汗,指尖冰凉,那幅获奖的画作——《燃烧》,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后台,像一个即将被公之于众的、最私密的秘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
当初提交作品,不过是班主任的再三催促,和陆延豫那句“你那点东西,也敢拿出来见人?”的刺激。他只是想用行动,无声地反驳那句轻蔑。
他从未奢望过奖项。
所以,当广播里念出“二等奖,高二(三)班,祁焱,《燃烧》”时,他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周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班主任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同学们纷纷投来或惊讶、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他成了全场的焦点。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用实力证明自己的时刻。
然而,他的心脏,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被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慌所攫住。
他机械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僵硬地,朝着舞台的方向走去。
从他的座位到舞台,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却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灼热得让他皮肤发痛。他能感觉到台下数百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将他里里外外照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