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布上的灼痕(56)+番外
这个世界,仿佛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地方。
一个,他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站起身,冲进雨幕里。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了一起。
市美术馆三楼,有一个专门为青少年艺术家设立的,免费开放的画室。
祁焱曾经,是那里的常客。
他推开画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慰着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走到自己的那个画架前。
画架上,还放着他上次没有画完的作品。那是一幅,燃烧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像火焰一样,疯狂地,向上伸展,仿佛要挣脱画布的束缚。
那是他曾经的,所有不甘和骄傲。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片,还未干透的颜料。颜料的质感,粗糙而厚重,像他此刻的人生。
然后,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很快,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无声的雨。
他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画室里,放声大哭。
他哭自己的命运,哭自己的无能,哭那个,从未真正爱过他的母亲。
他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蹲在了树底下。
直到,一双黑色手工定制的皮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那双鞋擦得锃亮,与树下泥泞的地面、带着雨水和灰尘的裤脚,格格不入。
他缓缓地,抬起头。
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了陆延豫。
陆延豫就站在他的面前,手里,还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将他和冰冷的雨水,隔绝开来。
他的头发,和肩膀,还是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祁焱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偷,狼狈地,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自己的眼泪。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得厉害。
“我猜,你可能会在这里。”陆延豫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怕惊扰到他一样。
他蹲下身与祁焱平视。
然后,他伸出手将手里的伞,塞进了祁焱的手里。
“拿着。”
祁焱没有动。
陆延豫便没有再勉强。他收回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祁焱那湿透的、单薄的肩膀上。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风信子的味道。
这股味道,让祁焱,本能地,感到了些许安心。
“别动。”陆延豫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雨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皱了皱眉。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了他脸颊上,那道混合着雨水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祁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要躲开,但陆延豫的手,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固定住了他的脸。
“陆延豫……”他挣扎着,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说话。”陆延豫打断了他,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沉,“祁焱,看着我。”
祁焱不由自主地,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嘲笑,也没有厌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星海。
在那片星海里,他看到了,一个狼狈不堪的,浑身湿透的,正在哭泣的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不是在苏婉渟面前的歇斯底里,不是在流言面前的故作坚强。
而是最原始的,最真实的破碎。
好的,交给我。我们把那种绝望中的唯一一丝温暖,也变成淬毒的刀。
“很疼吧?”
陆延豫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祁焱浑身一僵,那双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被最亲近的人,用最锋利的刀子,捅进心脏的感觉。”陆延豫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一字一句地,将那血淋淋的事实重新摆在他面前,“一定,很疼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祁焱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进了陆延豫的怀里,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他死死抓着陆延豫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抓住的唯一实体。
“我没有家了……”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
“我没有妈妈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陆延豫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规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那动作与其说是在安抚,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归属。
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祁焱冰冷的耳廓。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祁焱所有的颤抖。
“你还有我。”
陆延豫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不容置疑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