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仿佛那不是一个昂贵的礼物，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

陆延豫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也不生气，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看着他。

“打开看看。”

“说了不要。”祁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陆延豫这种用金钱来施舍的姿态。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圈养的宠物，只需要摇尾乞怜，就能得到主人的赏赐。

“这不是施舍，祁焱。”陆延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祁焱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我应得了什么？”

“应得最好的。”陆延豫的眼神，灼热而坚定，“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这些廉价的画材里。”

说着，他伸出手，直接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盖滑开的瞬间，祁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秒。

盒子内部是黑色的天鹅绒衬里，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整套画笔。从最细的勾线笔，到最粗的排笔，型号齐全，整齐排列。笔杆是温润的深棕色木料，尾端镶嵌着一圈简约的银色金属。而那笔毛，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而富有韧性的光泽。

祁焱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他不是没见过好画笔，但他能一眼看出，这一套，绝对是顶级的。光是那笔毛的成色和捆扎的工艺，就远非他现在用的那些学生级别的画笔所能比拟。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匠人遇见了绝世神兵的，本能的渴望。

“这是德国产的，纯狼毫，手工制作。”陆延豫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响起，“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祁焱的心，猛地一跳。

他迅速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

“太贵重了。”他硬邦邦地说，“我用不惯。”

“是吗？”陆延豫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伸出手，从里面取出一支中号的画笔，递到祁焱面前。

“试试。”

“……”

“就当是，帮我试试，这钱花得值不值。”陆延豫的语气，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狡黠。

祁焱看着他递到眼前的画笔，又看了看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里一阵烦躁。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或者说，他心底的某个角落，根本就不想拒绝。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支画笔。

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笔杆，和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笔毛的那一瞬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电流，从指尖瞬间窜遍了全身。

这感觉……太棒了。

就像一个顶级的剑客，握住了一把为他量身定做的绝世好剑。

那种人笔合一的契合感，让他几乎要沉醉其中。

他甚至能想象到，用这支笔蘸上饱满的颜料，在画布上游走时，那行云流水的畅快感。

“怎么样？”陆延豫问，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祁焱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地攥着那支画笔，仿佛攥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既爱不释手，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

他不能要。

他不能接受陆延豫的任何馈赠。

一旦接受了，就意味着，输掉了自己最后的那点可怜的尊严。

“我不要。”

他猛地将那支画笔塞回盒子里，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盒盖。

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延豫，”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说了，我不需要。”

说完，他拉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陆延豫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并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恼怒，只有无尽的宠溺和了然。

他知道，祁焱这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小刺猬，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来一根一根地拔掉他身上的刺。

深夜，万籁俱寂。

祁家别墅里，所有人都已经睡下。

只有祁焱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他没有睡。

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个黑色的长条形盒子。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放学后，趁没人注意，将这个被他拒绝的礼物带回了家。

他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那套精致的画具，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渴望，又痛恨。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的虚伪。

嘴上说得那么决绝，可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他伸出手，再次取出了那支中号的画笔。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放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那柔软的笔毛。

他知道，像这样的高级画具，是需要精心保养的。

每次用完，都要用清水洗净，然后用专门的纸将笔头塑造成原来的形状，平放晾干。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碟子，倒了一些清水。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笔毛浸入水中，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用指腹轻轻地顺着笔毛的方向清洗着，仿佛这样，就能洗掉自己内心的那点肮脏的欲望。

清洗完，他又拿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将笔头在上面轻轻地蘸了蘸，吸掉多余的水分。

然后，他用手指将笔毛轻轻地捋顺，让它恢复到那种完美的尖锥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