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102)+番外
他摇了摇头,“内政不稳,陈修枚就算鱼死网破,也挡不住赵王。”
昔日强国一旦四面透风,稍有不慎就是亡国。
越离沉默少许,语气颓然:“敢问阁下是哪位高士?竟有如此仁心,在下……自愧不如。”
鲁大哈哈大笑,边笑边起身走到墙角,将那方草皮拖到火堆旁,把捡起来的小木棍放到他腿边。
然后山塌似的倒在草皮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哎呀,还是躺着舒服,什么高士,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散汉子,我困一会儿,你想吧,醒来我们就走。”
他话音落下没几息,时长时短的鼾声便很有韵律地响起。
越离一根一根捡起干枯的木棍,吹掉上面的灰尘和木屑,按压在指尖,不时折断柔弱的一两根。
去燕国投奔姬承?还是隐姓埋名回到楚地,亦或是留在魏国,寻个生计?
会有不一样的下场吗?
他是弃子,鲁大是遗民。
仁不就我,我来就仁,鲁大是天地的子民。
那他呢?他该往何处去?
只要跟随鲁大前去,便知道自己的所往了吗?
投机取巧,此行难成,只怕会更加糊涂。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之脑后,摊开掌心。
越离拈起一根木棍,放在面前——有所念乎?
他又拈起一根木棍,并排而列——有所求乎?
他再拈起一根木棍,重重放下——有所执乎?
越无烽、母亲、越家众人、先生、楚覃、楚燎、姜峤、魏淮、魏闾……
无锡、郢都、楚国、安邑、魏国……
利、情、义、仁、道……
越无烽经年累月的折磨,母亲的厌弃,先生的搭救与授业,他尚未离开越家之前,便死过一回了。
被扔到军中无人问津时,他找准野心勃勃的楚覃,身饲虎狼,喂养他日渐不满的权心,王霸中原,没有上位者听到这四个字会无动于衷。
后来他被推到楚燎身边,年幼的小公子在他的教养下野望中原,寸寸拔节,有了楚覃的影子,却比楚覃更多情。
以心换心,他不忍将楚燎当作筹码,哪怕落得如此田地,他也不曾后悔过。
他像是被命运抽打的牛羊,每一步都由他亲自去走,每一步都被人暗中操控。
看似可选的余地里,充满了或明或暗的刀枪。
刀枪列阵,赶在他定下前路之后。
或许每一条路上都布满荆棘,无人能毫发无损。
可那真的是他的前路吗?
他要什么?我要什么?
我要的,是我要的吗?
我到底要什么?
不知道。
越离端坐凝视着那三根大同小异的筭子,山重水复,光阴流转,喧闹的人世渐趋寂静,神魂归位,他还在这一处破屋中。
齿关咯咯作响,连手指也微微痉挛,发颤的双唇极慢极慢地、扯出一个并不协调的弧度。
他的眸子亮得骇人,往日的温润燃起火光,淬炼成一柄所向披靡的白刃,扎向涂满墨迹不知原委的黑幕。
轰然砸下的断壁残垣后,是过于刺眼的白光,和杂草遍野的空旷。
哪里都没有路。
哪里都会是路。
越家庶子、楚覃幕僚、公子随侍……他终于,什么都不是了。
他摆脱了生而定论的己见,被放逐在荒野之上,不再汲汲地求,从而进入了经天纬地的另一重辽阔。
置之死地,而后生。
年少时梦寐以求的宽广,以这般狰狞的面目撞得他晕头转向,险些没认出它的真容。
越离五指张开掐在脸上,整个人簌簌地抖,疯癫的笑音与无忧的鼾声混在一处,难分伯仲。
他抄起那三根路桩,与其他的木棍一同投入火中,火焰猛蹿几寸,溅出点点星火。
泪水沿着他弯下的眼角潺潺,他突然很饿很饿,仿佛从未进食的另一个自己。
一个芋头怎么够?
越离挪开自作自受的五指山,眼里闪着晶亮的光,脸上浮现出断续的红指印。
他兴奋地闭上眼,仰头靠在墙上,额头与脖颈都是汗意,几缕发丝黏在脸上颈间,微启的双唇殷红,仍在不住地发抖。
越离,字驰之,父母授我以躯壳,先生授我以慧心,世事授我以血肉,天地授我以灵台。
他如释重负地嘶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茅草捆缚的木板缺边少角,漏下一隅天光。
鲁大打了长长地一声呼噜,在下调的音量间突兀地掐灭了。
他抬手挠了挠脸,半梦半醒地坐起来。
越离正披头散发以手为梳,随意将头发捆在脑后,一双清目望向他——
“我们走吧,去守城。”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架空,但还是有一些史实,大家先别带脑子看就行,待我写完后给大家辩证一下!鞠躬!
第54章 方死
魏明回到安邑那天,折柳渠上的碎冰尽融,寒烟抚柳,乌云成团成团地压在安邑城头,满目萧萧。
魏王为卫夫人所刺,凶器竟是一根象牙白箸,穿咽封喉,血染红了魏王的衣襟与她的双眸,那只不禁盈盈一握的皓腕,就这样巧笑嫣然地扼杀了一国的气运。
她想,她不如褒姒高明,却比褒姒痛快。
卫夫人当场被乱刀砍死,唇角难掩笑意。魏廷中人讳言国君为妇人手刃,将卫夫人描成处心积虑的通敌卖国之贼,兜头往犯魏的赵王头上浇去。
赵王听闻后抚掌大笑,毫不推脱地接下这顶帽子,并在刚攻克的城墙下为卫夫人刻碑颂功,将“以区区妇身,诛天下之暴”刻在魏国的疆土上,气得魏官口诛笔伐,魏人无不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