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00)+番外
两人一唱一和间,越离擦着手拐入正题:“对了,莫敖可是有要事来寻?”
景珛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来去周转,负手立起,“呵呵”笑道:“军师既然来了军中,理应恪尽职守,军中可不是什么偷人的地方。”
他在楚燎嫌弃的神色里正色道:“暴动的越民共有五十来户,其余的虽未抓个正着,定也在暗中助力,依军师看该斩还是该屠?”
越离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敛容冷目而视:“这便是莫敖的治民之道?”
“什么民?杀我兵卒俱是仇敌。”
“楚地方圆千里,俱是化敌为民而来,莫敖要倒行逆施不成?”
景珛少有与谁意见相左的时候,见他咄咄逼人,轻蔑笑道:“以杀止杀就是我的大道,先生柔弱之躯,在别处倒也有一番滋味,只是这兵戎之事,还是别插手的好!”
他拂袖而去,显然不愿再问他军师的意思。
帐中霎时静了下来。
“他屡次轻薄于先生,”楚燎磨牙恨道:“我迟早把他的狗牙全拔光!”
“此人薄情寡义,来日必成祸患。”越离拉他坐下,若有所思:“世鸣,依你之见,这些暴民该屠还是该杀?”
楚燎思忖片刻,一字一顿道:“该放。”
越离倏地松了口气。
“于我军而言他们罪当暴民,易地处之,他们不过是沦国丧家的哀民,屠杀之事,不该随意加诸平民。”
楚燎在他国领会多时,率兵救魏又尽得魏民恩谢,将心比心,他并不偏狭生身之地。
何况上天有好生之德,血肉之躯,怎可轻易弃杀?
他摇摇头,起身望向帐外,“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他这么屠下去把人都杀光了又有何用?阿兄,我要去拦他,越民不能杀。”
“好,”越离牵住他,温声道:“你去放人,剩下的交给我。”
楚燎顾盼回首,与他相视一笑。
“好。”
//
孟崇指挥着众人将暴民驱赶进刺马桩围成的大圈中。
说是五十多户,拖家带口起来也有两百多号人,其中还有半大的孩子与怀胎的妇人,牵牵连连,哀声遍起。
这场暴动,楚军死伤竟有百数,防不胜防之下,对越人的恨意更深。
屠兴持长戟落在队伍后头,他几次失魂落魄掉下长戟,复又弯腰捡起。
昨日与他谈天说地的同席兄弟,方才在那一场乱斗中身中毒箭,已被草席裹了去,今晚他可以独享一褥。
他不是没经历过朝识夕死的景象,刀剑无眼,对敌人对自己都一视同仁。
只是这些敌人……并不像敌人。
他的魂不守舍被人看在眼里,拖沓在队伍后面的妇人怀中抱着襁褓,手一松襁褓摔在地上。
屠兴紧步上前抱起襁褓,妇人“喔噢”着就要接过。
“当心!”
屠兴闪腰避过从襁褓底下刺出的剑刃,抱着襁褓的手臂躲之不及,顿时血流如注。
妇人被撞倒在地,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赶来的兵士持戟要刺,被屠兴一手抓住:“不可!他们只是百姓!”
“哪有杀人放毒的百姓?!今夜我们死了多少弟兄!”
那士兵不顾他阻拦,红着眼抽出长戟,不依不饶地要杀生。
屠兴抱着襁褓的手臂仍在流血,怀中的孩子啼哭起来,其他人听了悲声,也跟着啼泣不止。
阵头的孟崇远远看了,不需细听便知发生了什么,他转开目光,并不多言。
顾此失彼,再正常不过。
屠兴错身挡在妇人面前,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摇头恳求:“不能杀,别杀他们……”
周遭的士兵神色不一,有的怒目而视,有的躲眼不看。
“咚——咚——咚——咚!”
孟崇悚然一惊,扶剑站直了身体,其余将士亦吓了一跳,所有人凝神望向战鼓传来的地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暴怒的心绪被战鼓擂得肃然,三缓一急,九重一轻的出战鼓堪堪息音,孟崇扯嗓高喊:“有敌袭!”
他的话音被乍落乍起的战鼓再次掩住——
“咚——”
“咚——”
“咚——”
“咚……咚……咚……”
三长两短渐弱至无的休兵鼓随夜风低语,消散风中,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
激昂的情绪在一战一休间缓和,就连越民也疑窦丛生,仰面四顾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楚燎披坚执锐高举火把走到正前方,火光映亮少年的面容与褪色的肩甲,他长身肃立,飞眉入鬓,已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的视线毫不偏颇地扫过众人,不在楚军身上多做停留,也不在越民身上多显军威。
他解下腰间的鞘中剑,往前一推,扬声道:“鏖战已过,大楚不杀降卒,你们各自遣返回家,勿要再生事端……”
“走快些!别磨蹭!”
“全都站到圈中,各自排开!”
孟崇挠着脖子望向喧嚷方向,为首之人长裳落袖,他“嘿”了一声回过头,楚燎亦是僵在原地。
观那乌泱泱的人头,刺马桩根本围不下,索性撤下马桩换作兵卒值守,持戟握刀的楚军两边排开,整个塘关的越民都被带来,很快挤挤挨挨地跪成一片。
此情此景,已经没有人顾得上楚燎方才说了什么。
越离负手立上高台,与楚燎相对而峙,他眉目皆冷,火光也暖不及半分。
“先生……”
“莫敖有令,越民暴动无休,枉顾不杀之恩,反倒暴起杀我士卒。”他半分颜色也没分给楚燎,声不疾色不厉,令人不觉屏息着听他话音,“此恨难消,非屠关不足以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