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84)+番外
他端的是波澜不惊,底下之人自然不敢大惊小怪。
虽说这番堂而皇之的鸟尽弓藏引得众人私底下纷纷同情,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唏嘘慨叹之后,也与转瞬即逝的冬景一同消弭于无形了。
檐下绿枝又发新芽。
楚燎蹲在屋后拿撅来的树枝刨土,他脸上的刮伤与淤青比之前两日好了许多。
缠斗时全然忘我,尘埃落定后一照铜镜才发现险些破相,吓得他鬼哭狼嚎就往济医院跑。
卜铜被他闹得没法,将他额头颧骨和下颌角的伤口清理了,又找来医官给他熬了些美容养颜的芦荟与茭白,和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芝粉,才算给人打发走了。
待屋中的谈声歇下,田启还在前头问公子燎哪儿去了,侍人谨遵他的吩咐把人应付着送走了,又进屋打个前梢,方移步屋后低声道:“公子,那二位公子已经离开,先生也歇下了。”
楚燎仰头看向渐渐昏暗的天光,“他用膳了吗?”
“半个时辰前先生便与公子们一道用过了,”侍人觑着他的脸色,补充道:“今日先生胃口不错,用了好些饭菜呢。”
“好,有劳你了,”他把沾满泥土的树枝随手一扔,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我进去看看。”
“公子,”侍人唤住他,眨巴着眼睛道:“先生还说,若你今日来探望,便在此歇下不必躲了,他也不好总是鸠、鸠占鹊巢。”
楚燎轻轻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屋中昏暗更甚,他绕过颇占地方的九枝灯,缓缓合上半开的窗扇,蹑手蹑脚走到床边。
越离颈间的纱布换过几遭,侧边不再渗出血来,只是那白依旧惹眼,总能激起他的不安。
楚燎无声地呵了口气,盘腿坐在床下的地毯上,脑袋枕着手臂耷在越离手边。
之前躲着人,是因为自己没想明白,现在也想不明白,但躲着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他不愿让越离知晓景珛的死与他有实打实的干系。
亲手拔掉毒刺,手上就会不可避免地沾上毒血。
烟尘弥漫里,屠兴揪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秋后算账:“你……那时是真的想杀死那个哑巴,是吗?”
楚燎躲开他的逼视,甩手掀开他,“……他骗了我们,谁知道他到底是谁。”
屠兴不依不饶地揪住他:“我在问你是不是!!!”
“哎哎哎,屠兴,冷静点,”才平一波又起一浪,屈彦上前挡开他们,“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屠兴盯着他们,一根筋道:“说只要你们都位高权重,就可以随意草芥人命是吗?!”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屈彦无奈擦眼,“不是、不是,哎……世鸣,你快说两句,你是料到了他会去救那个人,才这么做的吧?”
只要楚燎一点头,屈彦就能自然而然地糊弄过去,一根筋有一根筋的哄法,就怕两头都是臭倔驴。
楚燎的眉弓紧紧压在眼眶上,三人都不免有些灰头土脸,就屠兴还算干净。
他莫名憎恨起那点干净,无怪乎越离喜欢将这人留在身边……他阴阴把屠兴看着,踢开了屈彦递来的台阶。
“今日之事,你们谁敢在先生面前透露一个字,休怪我不客气。”
这就是认下了。
这一下连屈彦也变了脸色,不过他很快想到楚燎有病,便心有余悸地放宽了心。
“行了,谁没事跑到先生面前……”
屠兴冷笑着打断他的宽慰,拍打着尘土起身:“心虚了?可惜我不是你公子燎的走狗,你管不着。”
屈彦苦着脸还没来得及笑完,眼前白光一闪,他惊叫着抬臂拦住挥剑之人,“楚世鸣!!你疯了?快把剑放下——”
“怎么?”屠兴不闪不避,转过身来讽刺地看着他:“忍不住要杀人灭口了?”
屈彦扭头吼道:“你也闭嘴!!”
楚燎任屈彦拽住他,攥着剑柄憋得脸红脖子粗,“屠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咳咳咳……”
屠兴被提起衣领往后一扔,首将打断他们的爱恨情仇,朝楚燎行了一礼,交待了楚覃的嘱咐,便领着来去如影的赤羽军消失了。
烟尘未散,他们却都没什么兴致再吵下去。
总而言之,那天他们大胜而归,不欢而散。
楚燎枕着手臂叹了口气,脑袋被轻轻拍了拍。
他猛抬起头,“越离?”
越离笑了笑,撑着手臂要起身,“不躲我了?把灯点上。”
“怎么没睡?”
“也不至于成天睡着,今日已觉好了许多,你也不许我出去走走。”
“卜铜说你不能妄动神思,正好把前些日子的劳累都补补,”楚燎利索地解衣脱袜,拔下发簪揉开束发,一气呵成地抱住要去点灯的越离,“就这样说说话吧,你不是不爱点灯?”
越离沉默少许,顺从地靠在他身上,“也好。”
天色彻底暗下,院中点起几盏明灯,挂了一盏在门边檐角,越离借着透进的些许光亮打量他,可惜他的脸始终侧在暗中,看不真切。
越离伸手摸向他的脸,被他仰着脖子躲过。
“……还在生我的气?”越离安分地收回手,靠坐的后腰垫着他的手臂。
楚燎手臂一揽让他窝在怀中,歪头垫在他发顶,嗅着他身上捂暖的松香喟叹道:“哪来那么大气性啊。”
越离闭眼笑道:“难说。”
“阿兄能认出我是谁吗?”
“别说这话,”越离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下,处变不惊道:“卜大哥说你昼夜轮替或许是好事,不再固守,方能阴阳调和,早日中正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