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301)+番外
马蹄还未停稳,他已跳下马去,一把扑灭两人之间的空隙。
肩头落满的槐花簌簌掉落,越离踉跄两步回抱住他,恍惚觉得那四个月的昼夜都不曾存在,他只是昨日离家,今夜便已归来。
时间的重量,会因爱人的归离而变得捉摸不定。
楚燎嗅了满怀的槐香,想到他孤身一人等在此地,鼻尖一酸,哽咽道:“阿兄……我回来了。”
“好……”他被楚燎牢牢抱在怀中,日渐宽阔的肩膀挡住他所有视线。
越离酒意上涌,认命地叹了一声:“世鸣,我很想你。”
“我知道……”
槐香入腹,有人滴酒未沾,也醉了个一塌糊涂。
第149章 林蟒
楚国郢都,司徒公昭荻在家中设宴。
夜色已深,陆陆续续走了些有近忧无远虑的官员,留下来的皆是有封有地的老贵族。
昭荻举棋不定地望向一语不发的景元,犹豫道:“禁统大人,上次在宫门,你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几年过去,景元已跃至掌管郢都大小防务的禁统,自从那次府变,他似乎一夜之间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浪荡个没完。
游目四望,他把每个人含糊不定的表情纳入眼下,“诸位难道不知铜铁令?”
昭荻与身边的付公对视一眼,在嘀嘀咕咕的碎声里率先开口:“这、这不是大王为了与天同寿,信服了方士之言铸鼎炼丹……”
景元不屑地嗤笑一声,故弄玄虚地摇头晃脑。
昭荻不过敬称他一声“大人”,没想到他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在座的随便一个县公,谁不比他有兵有权?
付公面色一沉,被他猛一呵斥:“诸位糊涂!当真糊涂不堪!!”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劈下一道惊雷。
“这铜铁令,正是在座各位的棺材板啊。”
他故意不看他们脸上的惊骇,夹起一片肥肉放进嘴中,嚼巴道:“铜铁是什么?是那不见影子的炉鼎吗?非也,非也,是国之命脉,是刀兵之材啊!”
“大王掌权不过短短几年,难道真就昏聩至此?哈哈哈哈,不过是为诸位准备的障眼法罢了!”
话已至此,能端坐在此的少有侥幸之人,因及时缴足铜铁而备受赞赏的几名王公脸色涨得发红,连呼吸都滞了几息。
若铜铁令真的只是个幌子,那他们的家底已经被楚覃抄了个遍。
下一步要做什么?
昭荻理智尚存,未被他三言两语吓慌了神,还算冷静道:“禁统大人怕是小题大作了,弭兵不过三年多,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的……”
景元目光直射,抬指向天,“是吗?各位都忘了……三年前暴毙而亡的长郡候吗?”
这下就连昭荻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不知王室内情,但论功高,在座之人谁也不如驻越多年伐越胜归的景珛风光……
飞鸟尽,良弓藏,纵然功高如景珛,也不过落得个暴毙的下场,遑论他们这些已无力再搏、只想荣华余生的旧人。
景元心知话以奏效,补上最后一句:“那锐意改制的赵国士人,啊,仓廪大夫,不过短短几年便位至令尹,想必大王的心思,各位都能看明白。”
“这么晚了,在下便不再打扰,”他起身拱手,一团和气道:“诸位大人,告辞。”
“禁统留步,”一名曾助方术之士入宫觐见,妄图从中捞点好处的王公唤住他:“不知禁统有何高见?”
他一个禁统,能有什么高见,他们心照不宣地望向景元,实则是望向他身后根深蒂固的景家。
树大好招风,枪打出头鸟,楚覃的手段他们有目共睹,谁都惜命得紧。
“这个嘛……”
景元抬头想了想,回首笑道:“就要看各位的诚意了。”
后话已与他无关,他大功告成不再逗留,径直回了自己的府邸。
景珛“死”后,他便心灰意冷从家中搬了出来,景夫人时不时携酒带菜地来看他,生怕他真跟他爹置气。
他不声不响地听着他娘的劝慰,其实心中早已无气可置——爹夹在舅舅与大王之间,反之,舅舅也夹在爹与大王之间,只有他两头不沾,被楚燎耍了个团团转。
真计较起来,反而是他无脸再待下去。
景元推开房门,有人已等候多时。
他不敢贸然点灯,走过去半蹲在那人身边,轻声道:“舅舅,这话把他们吓得不轻,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按捺不住了。”
灯台“嚓”地亮起,火光映在冰冷的银面上,直直没入洞黑的一只眼眶。
“多亏有你,”被大火熏裂的嗓音沙哑沉喑,他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婉转道来,仿佛洞穴里的幽缈回响,“人在恐慌之时最是不堪一击,你只需把他们最害怕的东西摊开,他们便会像虫子那般神智全无,只知乱冲乱撞。”
景元心下稍安,仍不免忧虑道:“若是让大王发现……”
他伸手扶起景元,沉沉笑道:“大王如今也只是一只困兽罢了,对付困兽,从来不缺能用的刀。”
景元的视线从他脸上的面具一扫而过。
自打舅舅面目全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本以为他会恨意滔天地想要报仇,谁知他蛰伏多日,丝毫没有快刀斩乱麻的意思。
比起滔天的恨意,景元只能觉察到深不见底的寒气。
他似乎比之前更加无谓。
景元莫名有些不安,声气稍低地恳求道:“舅舅,不如我将我爹带来,逢年过节家中都空下一席,他对你有愧,定会出手……”
“元儿,”他神色莫辨地打断他,“此事不能将你爹牵涉进来,你不必夹在我们中间为难,只需听话便好,若是你节外生枝……不知又有谁会被害死,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