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306)+番外
秋雨生寒,雨珠顺着斜瓦倾下,将盖在车上的皮毡打湿。
屈彦撑伞赶来,偌大的屈家乌泱泱排起长队,泥点溅在少女的裙摆上,抱怨声窸窸窣窣。
上柱国屈轸交还军政,急流勇退辞官回乡……连日来骇人的消息太多,此事已惊不起太大的波澜。
屈轸一身朴素长衫,老态毕现,此刻负手立在檐下看雨,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伯父。”
屈彦收伞趋前,他回神望去,慈爱笑道:“子朔来了。”
两人并肩看雨。
要活着离开这个金玉之地,几乎比来时失去的还要多,他从万人之上跳下来,周身再无可引人侧目之物,比壮士断腕还要惨烈几分。
年纪尚轻时,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雄心又可熊熊燃烧,披坚执锐朝生暮死都不再话下。
一步一回首,他爬到那个位子,屈家上下与有荣焉。
但哪有人永远年少,他年岁近长,自景王去后,翻天覆地的朝堂清洗,已将他磨得筋疲力尽,身在其位,哭也好笑也罢,都需审时而定,更何况还有无数的眼睛,等着从他脸上分辨。
昨日他与景峪共坐一席,他们都老得厉害,连话别当年都显出几分有气无力。
景家毕竟比屈家更加庞杂,屈家如今也就出了屈彦那么个有出息的子侄辈……如此说来,他还是比景峪命好。
他微微偏头,屈彦脸上是某种茫然的坚毅,他便问:“你可要与我们一起走?”
屈彦摇摇头,“伯父,我……”
他半天开不了口,自己的那点恩义与屈轸肩头的重担比起来,恐怕不足以称重。
屈轸善解人意地颔首道:“无妨,你还年轻,心有所系也属常事……那些年,屈家对不住你们母子,伯父有愧于你。”
檐下急促的雨珠渐至稀疏,屈彦只好笑过:“伯父,都过去了。”
大部分家什都装上了车,重院空旷,屈轸最后拍拍他的肩头,“子朔,伯父为了在乡里留了一间独院,你何时回来,都算得上归家。”
他颔首笑应:“好,多谢伯父。”
“你自当珍重。”
“伯父保重。”
长辙轧过水意森森的地面,没多久便被新雨浇去。
* * *
又是一年年关近,死水一潭的宫中终于因备席酬宴而有了几分生气。
谢年宴是历代楚王为了犒劳百官,祈求来年携手并进而定下的惯例。
可惜人心易变,愈是艰苦,君臣愈是情浓,自楚覃率先撕破脸后,今时今地,这宴席便多了些借古讽今的味道……
后宫无主,楚覃不问,甚至有意罢宴,被楚燎拦下了。
无论如何,偌大的朝堂还需人心凝聚,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缓和一二,也好过僵持不下。
于是这宴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楚燎头上。
楚悦自丧母后少有笑脸,楚燎将他带回府住了几日,他觉出王叔的另有属意,没多久便闹着不肯再住了。
一来一去地折腾着,他积郁日久,没法安生地病了风寒。
越离坐在一边吹着药勺,楚悦抱着楚燎的手臂不放,耷拉着眼皮努力挤出几分虎视眈眈。
“大药罐抱着小药罐,你们……哎。”
楚燎缓声哄着楚悦喝药,闻言也有几分无可奈何,“弄巧成拙,是我大意了。”
喝了药没一会儿,楚悦便沉沉睡去。
楚燎如蒙大赦地抽出胳膊,倾身在越离额上吻了吻:“王兄已不出面,我不在恐惹非议,你替我看他一会儿,末了来席间露个面便好。”
遭逢间磨去他身上的恣肆放任,越离听他妥帖至此,心里又是一番百感交集。
许是新换的药起了效用,楚燎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
“嗯,你去吧,”越离摸摸他的脸颊,“我稍后便去寻你。”
楚燎有心与他多说几句,奈何蒲内侍在外头催促,他叹了口气,蹑着脚步应去了。
半个时辰后。
掌灯的宫人水流般汇入,珠散在各席案头,灯烛四起。
楚王果然还是没来,公子燎身着赤金宫袍代兄祝词,言语间有意安抚,周到之处连大都尉景峪也不免多看两眼。
僵冷的气氛在暖光与温言里融化许多,蒲内侍旁观而退,领着两名侍人回往鼎宫复命。
景元环顾一圈,按下手势暂且不发。
屈彦身边已不再坐着屈家族人,昼胥的猝然而逝令他多有寥落,好在他已是上威郎将,总算不是坐在末席吹门风了。
酒过三巡,歌舞袅娜而起。
一刻钟后,令尹食之无味,率先向公子燎告罪退席,再之后便是景峪,有些官员不胜酒意,亦或是另有打算,见高位之人皆已退走,席间三三两两地空了些。
楚燎皮笑肉不笑,余光里扫着司徒公昭荻等人。
若真有心要查,郢都里谁不是蛛网上的蚊虫?景家与他们来往密切,又皆有“冤”要伸,可最近一阵他们都乖顺得紧……
楚燎眉眼挽笑地思忖着,蓦然间眼前一亮,越离一身绛服,正与相识的官员寒暄而来。
他笑意上浮,回首吩咐:“去将先生领来与我并席。”
越离在侍人的知会下讶然与他相望,踌躇片刻,还是穿过层叠目光坐在他身侧。
迟宴不说,还能与公子燎并坐一席,荣宠可见一斑。
越离如芒在背,拦住楚燎替他布菜的手,“……公子,过犹不及。”
“哪里过了?”楚燎绕开他的阻拦,聚精会神地下筷道:“我就是要让他们都知道你是谁的人,今后谁也不能随意折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