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312)+番外
越离搅匀碗中莲汤,问他:“你在明敌在暗,偌大楚土,何人是敌,何人是友,你总得亲自去弄明白,否则防不胜防。”
楚国分封划地,拱卫王都的封土之臣皆居于郢都便于调遣,百里为界,封疆一圈圈往外荡去。
因此看起来水深火热的郢都,与千里之外的楚土却并无直接干系,只要不波及根本,楚国仍稳稳地伫立在南境之上。
这也是楚覃敢为先君之不敢为的最大原因——楚国已经熬到了就算大费周章,也能周转回旋的余裕之国。
只要王祀不绝,便无法被取而代之……兴许累世功业,不过是为了那些个不肖子孙挽尊罢了。
楚燎从屏风后轻衣转出,坐在他身旁神色严肃:“先生,你是要我去封疆固土?”
“没有……”越离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口胡说罢了。”
“我不喝。”楚燎把汤碗推回,不依不饶道:“先生从不胡说,此言确实有理,可我如今是不能了,王兄的手段日渐暴戾,我在还能周旋一二,若是留你一人,我……”
他负气把头一歪,“我才舍不得呢!”
越离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轻声失笑,执着汤勺的手指隐隐发颤。
“嗯,我也舍不得。”
楚燎笑眼转回,越离扶在他后脑凑上唇去,他想也不想便张口去接。
馥郁的莲香掠过唇舌被他吞入腹中,越离舔净他的唇角,抚在后脑的指尖凉得惊人。
“眼看天气转暖,你的手怎么还捂不热?”
楚燎拉过他的手掌往里呵气,脑中渐渐发沉,几乎是垂头砸在越离掌心。
“几时了?天要黑了?”他影影绰绰地往窗边望去,窗下一片透亮天光,哪有半分落黑的迹象?
“越离……”楚燎后知后觉地握住他的双肩,力竭到咬牙切齿:“你给我喝了什么?”
“世鸣,郢都已是险境,你前去镇南,需得小心行事,自保为上切忌心急,待诸事平定……”
楚燎怒不可遏地吼道:“越离!!!”
“给自己下药,给我下药,你倒是一视同仁毫不手软,你就……”他死死攥住越离的手腕,意志与药性水火相抗,“你就这么想扔开我吗?”
在安邑城外也是,在军营之外也是,每一次……每一次,他率先决定的,都是要扔掉自己这个累赘。
“不是的,不是……”越离抹了把脸,在他眉心印下一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难道你我死在一起就合算?我不是扔下你,我是要你离开这个虎狼之地。”
“不行!我不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走……”
楚燎喘着粗气垂首撞在越离肩上,越离忍着心如刀绞,朝外唤道:“来人。”
恭候多时的四名侍卫步入屋中。
“公子,得罪。”
“不要!放开我!”
楚燎猛然拼死挣扎起来,他抓着越离苦苦恳求:“我错了!阿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会优柔寡断了……”
他认定是宴上之事令越离失望,绷着一口气哭求道:“我会做得与王兄一样好,我不会再犯错了,你别赶我走,求求你……”
两名侍卫拖他不动,另外两名上前去掰他的手,那只手死死抓住越离,竟是岿然不动。
一滴滴热泪灼在手背上,越离被他拽趴在地,万箭穿心般喘不过气,只好朝侍卫们打个稍后的手势,软下声气。
“世鸣,你没做错什么,你是你,他是他,你不必与他做得一样……”
楚燎神智不清地猛摇头,既想保持清醒,又想闭耳不听他的诓哄。
血气上涌致使药效愈发猛烈,楚燎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我不要走,我……哪里也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要忍受别离?为什么总是他?
他八岁离家,回来后却物是人非,枯骨相对……再多的情分与诺言,都会被时间与距离磨成齑粉,到头来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兑现。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在失去?
在那些美好到不真实的瞬间里积攒起来的点滴希望,“砰”地一声,与莲汤一起泼在地上,污浊得不见真容。
楚燎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明明极力想要看清越离,却只能任凭黑幕暗下,听越离声气不稳地在他耳边许诺。
“世鸣,我等你回来。”
逃不掉,走不出,放不下,那便只剩漫长的忍受了。
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楚燎的执念,楚燎心死般颓丧,意识已然心灰意冷,身体却固执地僵硬着。
越离实在掰不开,肿着眼睛朝几步之外的侍卫招手。
楚燎在众人的合力下,心里升起无边恶念。
真稀奇,眼下他竟然想不起这人的一点好,除了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与抛弃……他总能被愚弄。
楚燎终于被稳稳架起,与这人毫不相干地隔开了去。
他使劲浑身解数扛起眼皮,最后深深地看了越离一眼。
数不清的绝望与冰冷凝在那渐行渐远的目光里。
越离浑身一震,支起身子爬过去,听到他万念俱灰的一声叹笑——
“越离,我好恨你啊。”
他无言以对。
侍卫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后,徒留他孤身倒在地上,覆手盖住余温尚存的一滴泪。
* * *
夜近子时,天黑得深了。
守夜的宫人打了个哈欠,在看清来人后又吞了回去,毕恭毕敬道:“大王……太子已睡下了。”
楚覃许久未曾踏足王后寝宫,闻言“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踱去。
近日他愈发觉得无眠,夜晚被拉得格外长,也将他折磨得愈发形销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