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323)+番外
这是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两旁的树影婆娑掠过,今夜本就没有月光引路,另一边的山面或多或少都在大火的映射下有迹可循,只有他们这边黑得渗人。
生死坠在绷紧的弦上,在异样的安静中愈发喧嚣。
楚燎心如火烧,被枝叶划破的面颊上冒着血的热气,几乎要把他烧干。
起码要上万的兵力,才能在如此宽阔的地势上围成一片。
楚燎砍翻要吹角的几名叛军,很快又被潮水般的包围没上。
残肢与人头齐飞,他绷紧的弦有了大开大合的泄处,势不可挡地杀出一片重围。
直到绊马绳拉开,在昏暗中他滚倒在地,半边身子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杀了多少人,但又好像一人也没杀成,叛军攻势不减,他被一名士兵搀起,扔到另一匹马上,再一次被送出。
数不清的摔打与杀戮,杀声忽远忽近,他耳鸣眼花地挥着剑,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亦或是他的血凝在剑柄上,湿滑得根本握不住……
记忆的最后,是他听到自己体内骨头断裂的声音,天地倒转着彻底黑了下去。
杀声未歇。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
* * *
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马蹄,没有杀声,没有枭鸣,甚至连风也纹丝不动。
楚燎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眨了眨眼,流动的水滴带着腥味滴到脸上,他以为自己终于死了。
但是疼痛只会放过死人,他周身灼烧般滚烫起来,轻轻一动,便能听到体内骨水晃动的声音。
好疼。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他似乎是侧着身子,试图用左手撑了撑压着的天,依旧没有动静。
他喷出鼻中堵塞的泥和草,缓了几息,用肩膀顶着一点点撬开。
月亮出来了。
他鬼影般拔地而起,被撑开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滚了两下,再没了声息。
湿润中混杂着微微烧焦的山风,楚燎方才卡在泥石间的凹陷中,这才看清周遭四散的尸体。
尸堆挡住了那个窄窄的凹陷,无论生死,他们都保住了全须全尾的公子燎。
楚燎两眼干涸地跪了一会儿,月光下爬起一个茫然的鬼影,跌跌撞撞地朝来路寻去。
胸下的几条肋骨不知是在打斗中断去的,还是卡在那个凹陷时断去的,不知是不是戳在他的肺管上,令他每走一步,鼻腔都充满了新鲜的血味。
他一路走,一路认出自己的士兵,替他们阖上眼。
他没能找到屈彦的尸体。
整座山中已成了死域,没有活人。
几条饿犬正在分食,猝然见到一只黑影默不作声地晃过来,吓得哀嚎几声夺路而逃。
他扫了一眼,已分不出那人的身份,便游魂般晃了过去。
他是在一片焦枯的草地上找到孟崇的,尸体半面焦黑,若不是那场雨,他大概谁也找不到。
有脚步声在周遭踱来踱去,他举不动刀,也不想跑了。
月光洒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泥血凝在他的发间额角,早已狼狈得看不出他是谁。
他瘫坐在地,身心俱疲地叹了口气。
那脚步声迟迟不散去,也迟迟不近前,像是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等着什么。
楚燎咳出挤压的血水,眨了眨眼,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
任何执念,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脚步声逡巡着来到他身后,围着他不停打转。
周遭空无一人。
楚燎抓了把土,掩在孟崇焦黑的面容上,撕开唇肉,轻而又轻道:“孟将军。”
“公子燎还活着……”
“你安心吧。”
他捧起一把土,盖在孟崇的脸上,掏出压在孟崇胸前的符印收了起来。
那脚步声停了一会儿,慢下步子绕过他和那具尸体,渺然没入夜下。
楚燎擦了把血,寻了根木棍支起身子,一瘸一拐地下了山。
他浑浑噩噩地走了许久许久,没有谁冲出来要杀他,没有谁冲出来要救他,在不会有人来的路上,他踽踽独行,伤痕累累地走了很久。
久到他偶尔会忘了自己是谁,偶尔会想不起为何而走,偶尔又不知该往何处走。
天怎么还不亮?
月光冷冷地穿骨过髓,他总算失力摔在地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只是有些累,如果天怎么也不会亮,那他是不是也能这么一直腐肉烂骨地躺下去?
蚯蚓在他半睁半闭的眼前蠕动着,除了土腥气,他还在风中嗅到了其他的味道。
他打了个寒颤,睁大眼睛爬起来,支着已经不中用的木棍不断往那个方向挪去。
深蓝天光在遥不可及的云霄处揭开序幕。
他站在微光泠泠的月下,怔然望向远处天幕下半隐半现的涛涛松林。
松风劲烈刮来,刮得他面颊发疼,枯眼里冒出源源不绝的咸海。
楚燎伏地痛哭。
周身惶然的苦痛都有了去处,从皮到骨都翻滚炸裂着疼了起来,每一根骨头仿佛都有了名字,叫嚣着确定着彼此的存在。
悔恨与不甘争相较劲,最后都输给了无法弥合的遗憾。
来不及醒悟,来不及反悔,来不及补救,来不及赎罪……他总是来不及。
今后还会有更多的遗憾,楚燎痛彻心扉地领悟了,却只能万箭穿心地认下。
因为他是大楚的公子。
他从中得到了多少偏爱,就要剔掉多少心头肉去偿还。
人的心,可以轻若飘尘,也可以重若千钧。
楚燎千刀万剐地扶着一棵枯木站起,远远眺向郢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