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328)+番外
但方家毕竟没那家大业大的底子,层层排挤下,方洵帚一降再降,方母也因此犯了心病,身体每况愈下。
方洵帚病急乱投医,打听之下寻到了守卫森严的旧府中,好容易找到了屠兴,要他在令尹面前求个情,只求能救方家一命,否则很快连药钱也凑不齐了。
屠兴自是听不得这些疾苦,当下去宫中寻了先生。
先生听后久久不言,最终只是问他要不要在宫中小避。
若说之前屠兴只是袖手旁观,被方洵帚这么一拽,他才猛然惊醒自己站在何处。
他不明白越离的所作所为,但他坚信先生就是先生……然而先生也是掌生死大权的国相。
屠兴依言在宫中住了些时日,奈何他身轻命贱,睡不惯高床软枕,没多久便搬回了府中。
昨夜先生召他入宫,久违地与他对酌。
“可后悔回来了?”先生笑着问他。
他毫不犹豫地摇头,想起送别百里竖那天独立风中许久的先生,庆幸道:“幸好我回来了。”
说完他痛苦地捂住脸,难过道:“我不如冯崛聪慧,也没有楚燎机敏,偏偏是我回来了。”他自认半点帮不上越离。
越离揉了揉他的脑袋,了然于心。
这些时日屠兴变得愈发沉默,在天翻地覆的变化里,他一面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一面又忍不住垂怜。
政敌也是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累及家人,祸连无辜,屠兴总想求情,可又不愿他为难,生生将自己撕得痛彻心扉。
开始他还会打听跟在越离身边的那些人去了何处,后来他便不再问了。
什么也不必问了。
越离将他护得很好,把他与太子放在一处,本身就是一种庇护。然而就连这庇护也令他心焦。
“有你在,我才能看清自己的所在。”越离看着他懵懂的神情,酒意微醺地张开双臂。
屠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抱住他,“先生,我……”
“多谢你陪我走了这许久。”
屠兴双手抱头躺在榻上,反复琢磨这似是而非的话语,是要赶他走了吗?
可他是决计不会走的。
“屠将军——”
“就来——”
他拉开房门,宫中遣来的侍人将一枚荷包捧放他掌中,“大人有令,请将军把这荷包交给东郊酒楼的远来客。”
“远来客?”
“大人说你自去便是。”
屠兴二话不说冲了把脸,将那荷包细细揣好,骑马纵去。
郢都的暗桩被明里暗里的敌手拔得差不多了,培植亲信极其耗时耗力,一个错信,便可能满盘皆输,因此只能慎之又慎。
有时路途遥远,越离会命他亲往送去,但就在郢都之中还未曾有过。
他扯住缰绳下马,时值正午,街头人流稀少,除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靠在巷边。
屠兴摸了摸心口的荷包,迈步要朝酒楼走去,身后有疾步追来。
他猛转过身,腰间短剑险些拔出,万幸在熟悉的香味中慢了半拍,被扑了个满怀。
福雪心泪眼盈盈地抬头看他,不住地捶打他的胸口:“你个呆子!你都不知想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屠兴不由自主地丢开短剑紧紧抱住她,面色却很难看:“你、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传信让我来寻你?”
屠兴松开她,手忙脚乱地掏出那精巧的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根本没什么帛信,只有一柄巴掌大的玉如意。
无数双眼睛盯着越离,他给不了更多,若是弄巧成拙反倒引来杀身之祸。
只能聊赠一柄如意,放他归去。
惟愿余生岁岁如意。
“屠兴!你去哪?!”
福雪心见他突然掉头离去,气得大骂:“你敢走!你敢走就再也别来找我!!”
“雪心,你先回去,我往后定来寻你!”
“你站住!我若回去就要与常家那小子成亲了,你必须与我回去!”
福雪心拽住他的衣摆,硬生生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手脚并用地扒着人不放手。
先生信中说若是屠兴再留,恐怕性命不保,她说什么也要把人带走。
屠兴被个姑娘家手抱颈腿缠腰地当街锁住,引来声声惊叹,窘得端着人就往巷里躲,“福雪心!你、你还有没有点廉耻!”
“廉耻有什么用!能还我如意郎君吗?我没有那东西,你必须与我回去!”
“雪心,我有要事要与先生说,你先让我……”
“不行!你又要丢下我去奔他,你把我当什么了,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气得一口咬在他肩上,谁知他穿了软甲,反倒让她把牙磕了。
福雪心气得泪眼汪汪,狠命地捶着他的肩膀,“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个负心汉,你走了就别想唔……”
她瞪大眼睛,两手被屠兴按在肩上,一动不动地眨眼看近在咫尺的俊容。
真是越看越顺眼。
等她两腿发软晕乎乎地被放下来,全然听不进屠兴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湿润的嘴唇张张合合,然后便没了人影。
“哎……”她摸了摸唇角,反应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中计了!
福雪心在车夫目瞪口呆地注视下麻利跳上马车,横指一扫:“快!追上前面那匹马!”
……
屠兴连滚带爬地翻下马,未进宫门便被长枪拦住。
他忙不迭掏出腰牌,“我有通行令牌,还不让开!”
守卫们并不买账,反而将长枪绞得更紧。
“令尹大人有令,不得放将军入宫,若有违者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