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34)+番外
“大人客气,还望大人怜我山高路远,多加照拂。”这是他进门后最长的一句话,王常礼笑容微敛,眼珠转了转,很快笑得牙不见眼。
虽然出使不准大张旗鼓,但他愿意自己多添点银钱,把这位祖宗给好好地哄走,了却他一桩赘事。
“先生放心,必不能委屈先生,只要先生能答应,一切好说。”
他心中暗笑,观这厮失魂落魄状,又自悔接下差使,怕不是与公子淮意见不合,给踢出了门。
也是,这小子持才傲物,没少在他面前摆谱,他有求于人,忍便忍了,那公子淮可是一般人?
当主子的,能有几个容得下他蹬鼻子上脸?为官为臣,有几个能不卑躬屈膝?他倒好,鼻孔朝天利嘴唾沫!
哼,这使者的确是非他不可,让他把嘴对着外边人喷去吧!
不可同甘,但可与诸君共苦啊!
王常礼心声不断,手上却是一点没闲着,直把公孙誊灌了个半醉,将人送出府去。
“先生稍等,我遣人送你回去。”
“不必,尔等休来烦我!”
王常礼见他身形摇晃,贴着墙走,似醉非醉,被他疾言厉色一番,也不敢当着他的面派人。
他给守在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悄声跟上,远远辍着。
这天寒地冻的,可别醉躺半道,白白冻死了,这个节骨眼让他上哪找人去!
王常礼每次跟他呆在一处,心声便格外喧嚣,当下狠狠瞪了瞪那落拓背影,哼一声甩袖而去。
公孙誊哼着歌谣,一脚一脚踏在扫在道旁的雪中,脑中难得清静。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哪管功业几垂成,但凭杯酒笑今春。
他跌跌撞撞地走,几次身后的小厮以为他就要摔了,谁知他又稳住身形,把自己玩得开心。
不知哪里有泣音传来,他不耐斥责:“何人在此啼哭!速去!”
“公孙兄?”
他这才赏眼,是馆舍的舍人刘从,刘从边走边洒泪,不想遇到熟人,也是面上一喜,“公孙兄怎会在此?”
“刘从?你不在馆舍,在此哭什么?”
刘从苦叹:“公孙兄早谋高就,有所不知,馆舍如今全然不是过去的馆舍,无使银钱者不得内,许多穷苦子弟已被遣散,另寻他路。”
他这一盆雪兜头而下,公孙誊醒神不少,稷下学宫也是由此开始没落,成为权贵的榻脚。
“我家中本就不喜我读书钻营,此番断了念想,再不敢作大梦了。”刘从话音未毕,已是泣不成声。
公孙誊站直身体,无奈叹了口气,在身上抠抠搜搜,把所有的银钱塞给他:“你且从长计议,先入得馆舍,好生读书,再寻个营生,且读且谋,好过就此作土。”
这些银钱说多不多,说少也真是不能少,刘从两手捧着连连摆头:“这如何使得?父母恩银尚不能要,这使不得……”
公孙誊狂笑:“这如何使不得,银钱于我如浮云,此番去后自有来头,于你却是救命稻草,你且取去,纵然你我天资迥异,但正因才平,你才更要钻研,愚人不可自愚,你审时度势,也该收我这捧浮云!”
他在馆舍时早已把同辈中人贬得无地自容,忌恨者有之,敬崇者亦有之,刘从听后也不生气,反而潸然泪下,扶着他道:“愚人不可自愚,公孙兄说得好,自此家去,纵然混得一口饭食,但我心有不甘,恐含恨而终啊!”
公孙誊挠挠肩膀,揉了揉他的头,摇摇晃晃继续往前走:“既如此,速去,速去!”
眼泪被寒风吹得扎脸,刘从嘶声喊道:“公孙兄,若有来日,此恩刘从必当报之!”
“哈哈哈,速去,速去——”
刘从把救命钱收入囊中,对着公孙誊徐徐远去的背影,拱手躬身而拜。
作者有话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离骚》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元好问《雁丘词》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罗隐《自遣》
第19章 裘衣
狐裘加身的越离往行人署走去,步伐比来时从容不少,魏淮的狐裘居功至伟。
公孙誊请辞倒在意料之中,只是魏淮竟也随他去了,令越离稍感诧异。
无名之辈如他,与声名赫赫先他而来的公孙誊自不能比,且他又是楚人,随侍而来。
如今公孙誊一去,魏淮帐下只他一人,是赌他良心所在,还是另有打算?
思绪纷乱间,两道身影已伫在巷前等他。
越离神情微怔,上前道:“公子怎会在此?”
毛领簇拥着他的脸,玄色拢着月白长衫款款而来,姬承看个不住,盈笑道:“长街雪未眠,为是佳人来,真乃悦目之姿。”
楚燎白了他一眼,扑上去抱住越离,脸埋在毛领边蹭了蹭,“阿兄是领裘衣去了吗?”
对于姬承的溢美之词,越离早已习惯,朝他一笑算作回应。
“你怎会在此?”越离捋了捋他散下的鬓发,问道。
楚燎盯着他微微晃神,“哦”了一声,“魏明今日被长武卫留下特训了,我闲来无事,便朝他告了假,来此处等你。”
他乖巧一笑,心道,顺便来看看姬承这小子每天怎么跟在你身边的!
“有心了,”他将楚燎扶正,望向姬承,“如此,我们便一道回吧。”
姬承自无不应。
于是三人一行往宫门步去,碎雪纷纷,楚燎嘴边白气阵阵烟起,“我看以后就让魏明每天去鼓场习武,我也好每天来接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