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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341)+番外

作者:形赠影 阅读记录

来者何人?

他茫然摊开十指,掌心的纹路没说他姓甚名谁,他只好高声回道:“无名无氏,能渡河否?”

船夫在舟身敲了敲竹竿,“速来速来,再晚就耽搁了——”

江风狂卷而来,他身如飘尘几欲动身,却被人拽住了袖角。

他愕然望去,那小人儿攥着他的衣袖又怒又嗔,颇有气势,可惜两行清泪不甘落下,掷地有声地质问他:“你又要去哪?成天乱跑,一会儿是燕院一会儿是齐院,你是我楚院的先生,你有没有将本公子放在心上!”

小人儿须臾长高些许,拽着他的袖角扑抱在他腰间,在狂风急浪里哽咽道:“阿兄……等我们回了楚国,我会将这一切都给你补回来,你等等我……”

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他怔然看着面前高过头的阴影山塌般跪了下去,后心插着一柄断剑,抱着他的双膝不肯松手。

“越离……别走……求求你……”

山谷间的江风骤然狂吼不休,风浪将岸边新草扑拍在地,湿泥散发出生生不息的土腥味,浓云翻涌。

越离岿然不动地立在风中,江水浇湿缠绕不放的楚燎,将他后心的血肉冲得发白,断剑已然锈在骨中。

他转眼去寻撑杆的船夫,浩荡江面,哪还有孤舟可渡?

念随心转,枯木逢春,他还是舍不下。

离开的理由有千万个,但留下来的理由,一个便足够。

他蹲下身去,熟稔抹开楚燎黏在额角的发丝与汩汩不绝的血泪,看着他锥心裂骨的神情叹息道——

“世鸣,我们回去吧。”

在某个春日融融的午后,楚燎抱着他躺在藤椅中晒太阳。

春燕衔泥在空中啼啭不休,新生的枝叶在光下晒出曛然的气息,源源不绝涌入沉闭已久的四肢百骸。

旧府门前,楚燎亲手刻上的那对桃符早已被人砸烂,他着人准备重新又刻了一对。

冬来冬又去,春去春又来。

此心不改,此意不绝。

掌中的指尖略有挣动,楚燎心如擂鼓地屏息垂眸。

怀中人眼睫颤动,在一声声热闹非凡的啼啭里微微睁眼,气若游丝。

“世鸣……”

“我回来了。”

在数不清的擦身而过里,他始终追不回远去的清风。

然而在经年不绝的执念里,撼山震海的情意深入骨髓。

因此哪怕在错位的时空里,清风停驻,山海止息,万里孤魂还是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

罪无可赦,终得拯救。

楚燎似哭似笑地吻他额头,喋喋不休地重复着“多谢”二字。

多谢你垂怜,多谢你回来。

多谢你还肯回望……不留我孤身一人。

檐下,新巢又成。

* * *

“君上。”

备好的马车旁,两名赤羽军掌鞭而立,数名侍从渐次而列。

楚燎将越离抱上马车,铺好的软褥精细备至。

自那日苏醒片刻,越离每日仍是沉眠,好在喂食不似从前那般艰难,呼吸也渐渐清晰可闻。

楚燎自认再圆满也没有了。

他抱着越离,一动不动地跪在褥前,迟迟未见把人放下。

若非他执念深重,非要拉越离陪他共渡寒渊,以越离的心性,不会沦落到自断生机的地步。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楚燎垂眸细细量过他的眉眼鼻唇,看了又看仍不知餍足,反倒收紧手臂,离那软褥远了些。

他埋首贴在越离颊边,肝肠寸断地吐出一口气。

贪得无厌,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不能再犯了。

车壁传来两声叩响,“君上,再不启程天就晚了。”

“……知道了。”

楚燎紧紧把人抱在怀中,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空茫,“先生……”

催促到第三声,他不得不俯身将人放下。

他将被褥掖在越离颌下,拨开堆在越离颈间的长发,牵住越离的手揉暖骨节……直到他再也没什么能为他所做。

“越离,我放你走,我放你走……”他忍着痛意吻在唇角,与梦中人最后一次耳鬓厮磨:“我放你走,你快点好起来,就算再也不见我,也要活在我不知晓的地方……”

“我再也不会拖累你了。”

马车终于辚辚而去,他立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消失,月升日落,奔往没有他的息安之地。

* * *

宫里宫外潮起潮落,太子宫中一切如常。

他许久没见过先生了。

听闻王叔将先生的尸首吊出,他哭着去看过,认出那身形不是先生,松了口气跑回宫中,大吵大闹问楚燎把先生藏哪儿了。

楚燎面不改色地卷起竹册再拿一卷,“我不会再让你见先生了。”

“这是为何?”

楚燎不在的时日,他害病害噩皆是越离守在他身边,纵然心有隔阂,仍是不知不觉地依赖了。

他见楚燎并无解释之意,凑上去抱着楚燎的手臂撒娇道:“王叔,近来我勤学苦思功课见长,我不要出宫去玩了,你让我见见先生……”

楚燎扭头看他,四年来他长高不少,叔侄俩除开久别的生疏,他很快便状告连连地扑到楚燎怀中诉苦,楚燎捡着听了,又将他身边的津唤来。

那些话越离可以当他童言无忌,楚燎却不能。

他静静看着撒娇卖痴的楚悦,宫中无人不怜他早丧父母,且又是宫中唯一的王储……

楚悦没有楚覃的事必争锋,也没有楚燎的忍辱负重,越离护得他年少轻狂,没让不该有的污浊脏了他的心。

因此他比楚覃更重情,比楚燎更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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