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37)+番外
“大帅,这公子淮也真是说对了,除了你,还有谁敢领下这兵符,还有谁!有本事领下这兵符?今天领去明天败归,还不是要来求大帅!”
她一抹鼻子,牛气冲天道。
陈修枚笑叹:“我领兵为国,非是意气之争,青城莫要抬举我。”
潘薇拍了拍嘴,盘腿坐在她对面,欲言又止。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招了?”她敲了敲潘薇圆圆的脑袋,笑道:“但说无妨,我不拿军法罚你。”
潘薇瘪嘴道:“你若是能一直罚我,我倒也愿一直受着,只是我爹说……说鸟尽弓藏,可这西边燕赵犹在,东边齐楚蓄势待发,哪里就鸟尽了!”
“大帅为魏国立下赫赫战功,大魏今天能雄踞一方,何尝没有大帅的功劳,怎么能……怎么能……”
陈修枚垂眼看着案上竹简,在潘薇到来之前,她刚刚得知韩王一族竟逃了一支旁系。
临行前她分明再三嘱咐,若能招降为用向魏称臣,则留之,三月为期,逾期则尽数斩杀,片甲不留。
若非受贿监官心有惴惴,举家欲逃被抓,她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韩国国土虽不及魏土辽阔,也足有三分其二之广,移风易俗教化其民,岂是急功近利可得?
大王自然知道鸟未尽,只是这弓若不趁手了,那换去也不可惜。
潘薇心思单纯,爱憎分明,打仗便眼里只有敌手,她忍不住嘱咐道:“中尉大人在朝为官多年,虽是个脾气爆的,政见却也都颇有见地,你多听听,也可稍长见识。”
潘薇挑眉道:“怎么还说起我爹来了,大帅,你又嫌我愚笨!”
“不是愚笨,是愚直,”陈修枚给她倒了杯茶,“此话你不可在旁人面前提起,君心不可测,朝中军中,皆耳目灵通,需得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嘛。”
潘薇乖乖挨训,又与她说了些体己话,见她起身换袍,接过侍女手中的腰带捧上前去。
“哦,对了,我离宫前还看到小公主了,公主猜出我要来找你,托我给你带句话。”
她正好衣襟,侧目道:“什么话?”
“她说你送她的草蚂蚱不会动了,她不知如何是好,”潘薇好奇道:“大帅,什么草蚂蚱啊?”
她问得陈修枚也是一愣,想了一会儿方想起来。
两月前她进宫述职,半途遇到小公主在花园中踏枯叶,一派天真烂漫,见了她更是喜形于色,想同她一起游园玩乐。
魏王在书房等她,她犹如火烧屁股,哪有心思陪她玩乐,于是随手拽起路边芒草,手指翻飞编了个草蚂蚱给她。
那是陈修枚自己在军中练兵之余,无聊时咂摸出来的,一戳那草蚱蜢的后腿它便会高高蹦起,逗得小公主两眼放光,爱不释手,她这才甩手匆匆离去。
“一只草蚱蜢有什么好不好的……我知道了,过段时间我便进宫,顺便看看她去。”
“哦。”潘薇挠挠头,跟随她出了门,翻身上马道:“那我回了,大帅你忙去吧,不必送了。”
陈修枚似笑非笑,很给面子地目送她远去,才上了马车前往相国府。
相国府中,陈寺披着裘衣坐在花芳鸟啼的长廊下,一只手拨弦鼓瑟,瑟音徐缓,调难成曲,却也潺潺可闻古意。
都说一臣不侍二主,陈寺却是从陈国投来,侍魏二十余载,官居相国。
年轻时他只是一介乐师,成日调弦谱曲,供人赏玩取乐。
若非旁听之时冒死献策,也不会被国君青眼有加,崭露头角。
彼时魏王甫一继位,便大刀阔斧将魏国上下齐整,开始对周遭小国虎视眈眈。
陈国首当其冲,被魏国一攻再攻,打得不得不退守都城,不敢轻战。
他身任右太尹,徒有其名,屡谏不得纳,甚至连国君一面也难见。
陈国国主早已丧失战心,躲在后宫中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朝政大臣散的散哭的哭,死谏者十余人,未曾见国君回心转意。
弹丸之地,红粉骷髅,何足安之?
陈寺心灰意冷,在都城被攻破之前,背着半世骂名举家投敌,希望能换得家眷一线生机。
不曾想魏王早闻他政谏之名,得他来投,不惜亲往迎之,令国中一众老臣诧异不已。
魏王亲自将他家眷妥善安置,在帐中与他彻夜长谈,天蒙蒙亮,年轻的魏王毫无倦色,叹道:“我与陈公相见恨晚矣。”
只这一句,换来陈寺二十多年忠心耿耿,屡献良策。
他明白当年魏王继位不久,年少力弱,需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国破之臣亦是不二臣。
他望着自己苍老皱皮的手背,二十余年荏苒,他已经太老太老,君心难测,君恩浩荡,他不能不感念收留重用之恩。
“祖父。”
陈修枚穿廊而来,单膝跪在他身边,“此处风大,何不在房中调弦?”
他伸出手臂,被陈修枚缓缓扶起,这个孙女撑起陈氏一族的另一半声名,众多子孙中最得他慧心。
就连他也没想到,陈家后孙,会有一人能执掌兵符,文政武将,举国得名。
“公子淮为你执言之事,我已知晓。”
陈修枚抱病不出,未尝不是急流勇退,犹豫道:“依祖父之见,我……”
“若你不出,心中可有可用之人?”
她思索片刻,道:“中郎将段启阳与副将王振或可一用,此次有楚军来助,那公子覃也是身经百战的猛将,西戎来势汹汹,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陈寺摇摇头,接过侍人递来的鸟食,用小勺敲了敲鸟笼:“正因楚军来助,才不能掉以轻心,否则见我魏军委顿无力,来日必大举进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