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111)
聂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想起南诏之行。
看到百姓因朝廷政策反复驻军扰民而生活困顿。
想起回京路上,看到某些州府因官员贪腐,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饿殍遍野。
想起神都城内,繁华背后,那些蜷缩在檐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乞丐。
而宫墙之内,皇帝却在高价搜求炼丹的奇珍异草,齐元贞一件首饰便价值连城。
保家卫国。
他聂峋,和他聂家先祖们,抛头颅洒热血,所要保卫的,难道就是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公吗?
他挺直的背脊,微微塌下一瞬,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萧敬泽没有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迈出牢门的前一刻,他脚步微顿。
“聂峋,是走是留,在你一念之间。是继续做萧博宁愚忠的陪葬,还是出来,看看这换了新天的世界,为真正该守护的人和事,尽一份力。你自己选。”
聂峋一动不动,仿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跳动的光影。
……
一夜之间,神都变了天。
鹅毛般的大雪从后半夜开始飘落,洋洋洒洒,覆盖了宫阙楼台,覆盖了街巷屋瓦。天地间一片素白,肃穆冰冷。
皇城依旧巍峨,只是那至高无上的宝殿之内,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权柄宝座上的人,已经换了。
再见到萧敬泽,已是在这庄严肃穆的宫殿之上。
他穿着一身明黄帝王常服。
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无比合衬,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穿着,端坐于此。
他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殿外宦官通传:“聂甄氏求见——”
萧敬泽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宣。”
甄婵婼穿着一身青色袄裙,脸上未施脂粉,带着连夜未眠的淡淡憔悴。
她一步步走入这庄严肃穆的大殿。
她走到御阶之下,依礼敛衽行礼。
“民妇甄氏,叩见……”她不知该如何称呼,“陛下。”
萧敬泽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眼神暗了暗。“平身。”
甄婵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新君。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我夫君呢?”
如此直接,如此简单。
萧敬泽看着她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眸,里面只有对聂峋的担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对他身份巨变的探究,没有对这场宫变是非的评判,甚至……
没有对他这个人本身,流露出丝毫额外的情绪。
一抹悲凉的笑意,缓缓在他唇角漾开。
“婼儿……”他用了旧时的称呼,“你不问我为何会坐在这里,穿着这样一身衣裳,不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不问我究竟是谁,又是如何走到这一步,却只问你的夫君在哪里。”
“你不觉得,这样对朕,很残忍吗?”
甄婵婼静静地听他说完。
她再次敛衽。
“陛下既已自称朕,身着龙袍,端坐明堂,那便是君,是天子。民妇不过一介臣子之妻,岂敢随意置喙圣上过往,探听天家秘辛?那是僭越,是大不敬之罪。”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民妇如今,只关心自己的夫君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此乃人伦常情,亦是为人.妻者的本分,望陛下.体察。”
萧敬泽缓缓靠回椅背。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殿外风雪呼啸。
良久。
“我早命人将他放出牢狱,是他自己不肯出来。”
甄婵婼缓缓蹙起了眉头。
这不像聂峋的性格。
他若认定萧敬泽是逆贼,要么拼死反抗,要么忍辱负重等待时机,绝不会这般消极地不肯出来。
除非是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动摇,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她稍一思忖,心中几分了然。
聂峋的挣扎,她或许能猜到几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御座上的萧敬泽。
“陛下,可否允许民妇去牢里劝他一番?”
第61章 皱巴巴地贴在汗湿的掌心 ……
墙壁上的火焰被不知哪来的阴风吹得摇曳不定, 更添几分森然。
甄婵婼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冻得发麻,忍不住又拿到唇边, 轻轻呵了几口热气, 在掌心搓了搓, 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开春时节的凛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被放大了无数倍,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内侍掏出钥匙, 门被向内推开,一股浓郁的潮湿寒气扑面而来。
“聂夫人,请。”内侍躬身退到一旁。
甄婵婼定了定神,抬步迈入。
聂峋就坐在那张木床上,背靠着石墙, 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 另一条腿伸直。听到开门声, 他微微动了动, 缓缓转过头来。
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甄婵婼的心一揪。
不过短短数日, 他竟已憔悴消瘦了这么多。
原本轮廓分明的下颌此刻布满了青色的胡茬, 有些邋遢。嘴唇干裂, 脸色苍白, 身上的常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忽然亮了起来。
“嫱嫱。”他喃喃出声,急切站起身, 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么冷,你身子受不住的!”他话语里满是担忧。
甄婵婼笑着摇摇头,帮他把身前袍子的皱褶抻平。
他瘦了,也憔悴了,可抓住她的手,却依旧那么用力。
“我没事。”甄婵婼压下鼻尖的酸意,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就要往外走,“走,随我出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