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56)
她扶着墙壁,微微有些发愣。
她曾对那游方道士所言道是聂峋身负纯阳内力,体质殊异,能滋养她的根本的话,心中一直是半信半疑。
如今却是亲眼所见这素来迟滞紊乱的月事竟如期而至,连那经色也由从前的浅淡转为鲜红,透着康健之象。
实证当前,她方才真切体悟到,那玄妙之言竟非虚妄。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悄然漫上心头。
被宿疾磋磨了十几年,虽不致死,却早已磨平了她的心气。
她早已心灰意冷,觉得万事万物都与自己无关。
看似仍是枝头那朵初初绽放的娇蕊,内里却早已是一片槁木死灰,仿佛连最后一点鲜活气儿,都随着年复一年的病痛悄然散尽了。
如今,身子骨一日日爽利起来,无数念头与兴致破土而出,她忽然发现,这天地间原来不是灰色的,它开始变得色彩分明,可爱得紧,正静静等待着她的拥抱。
从前她对人间烟火虽有渴望,更多的却是因自卑而抵触。
而现在,她好像可以去奢望。
她要踏遍名山大川,览尽人间胜景,将所有的美好一一记录,分享给更多的人。
望着那抹殷红,甄婵婼傻傻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
秋去冬来,神都城褪尽最后一点绿意。
聂峋近日辅佐京兆尹查办大案,已有十余日未曾回府。
甄婵婼随意搭了件薄袄在肩头,独自立在庭院当中。
寒风掠过,她正望着那光秃的枝桠出神,蝶衣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食盒,从小厨房匆匆出来,一见她站在风地里,便眉头一拧急得连声催促。
“小姐!这般冷的天气,您怎的又出来了?好容易这些时日不曾咳嗽,若再着了风寒,姑爷回来,奴婢们可如何交代?”蝶衣说着,便腾出一手来扶她。
甄婵婼任由她扶着,转身往屋里走,嘴里不自觉嘟哝:“他如今忙得连家都不知回了,哪里还有功夫问你们的罪。”
她无聊地用脚尖踢了踢廊下的落叶,一阵冷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才加快步子裹着薄袄进了屋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忆往昔在甄府为姑娘时,何曾用过这般好的银炭。
那时能得些许劣炭驱寒,不至冻得彻夜难眠,便已要谢天谢地了。
而今嫁入聂家,一应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连这素来令她畏惧的苦寒冬日,竟也变得安然可亲起来。
蝶衣仔细地掩好门窗,隔绝了外头的寒气,方才将食盒揭开。
一股浓郁鲜香的暖气顿时弥漫开来,驱散了周身寒意。
甄婵婼轻轻嗅了嗅,眼中露出些许讶异,移步近前一看:“羊肉汤?”
“是呢,”蝶衣不疾不徐地取过瓷碗,一边盛汤一边笑道:“听闻是有边关部族遣了使者来神都,他们首领当年在边关曾与大将军并肩杀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这回特地带来了好些肥美的牛羊孝敬呢。长公主殿下惦记着您的身子,特意吩咐分了大半到咱们院里,足够吃上好一阵子了。”
甄婵婼点头坐下,接过那碗奶白色的羊肉汤。
她小心地吹开热气,低头啜了几口。
汤汁入口,鲜香甘美,毫无腥膻之气,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淌下去,浑身都熨帖了。
她忍不住赞道:“果然鲜美。”
忽然生出几分闲情逸致,她转头对蝶衣道:“去将我那本风物志取来,再磨些墨来,这般好汤,合该好好赞美一番,记上一笔。”
蝶衣笑着应了,忙去书案前准备。
正当她挽袖研墨时,却听甄婵婼忽然问道:“今日这汤,还余下许多么?”
“多得很呢,灶上还煨着满满一瓮。”
甄婵婼沉吟片刻,抬起眼皮吩咐道:“拣个汤盅盛得满些,再烘烤一些胡饼,下午你随我去金吾卫一趟,给夫君送些去。余下的,你们几个也分一分,都暖暖身子,这冬日还长着呢。”
蝶衣闻言,脸上顿时绽出欣喜的笑容,连忙屈膝:“奴婢代姐妹们谢过小姐!姑爷若是知道您亲自送去,不知该多高兴呢!”
……
午后小憩初醒,甄婵婼睡得两腮酡红四肢舒展,彻底醒透了,蝶衣才仔细服侍着披上大氅,登上了准备好前往金吾卫衙署的马车。
车厢内早已备好煨在厚棉套子里的羊汤汤盅与新烙的胡饼,蝶衣心细,又在汤盅外严严实实覆了一层绒毯,确保这一路行去,汤汁到了姑爷手中仍是滚烫的。
马车辘辘,行得平稳。
至金吾卫衙署门前,自有值守兵士上前拦查。
听闻是中郎将夫人到访,那年轻兵士不敢怠慢,恭敬请她们稍候,自己快步转身入内通传。
甄婵婼闲坐车内,略感无聊,便轻轻掀起侧帘一角,目光闲闲投向街道。
只见人来人往,蒸包子的热气腾腾,糖葫芦的热情叫卖,别有一番生气。
正有趣瞧着,忽见不远处一阵小小骚动。
一名身着郎将服的魁梧汉子,正一手拽着铁链,链子那头拴着个戴着重镣垂头丧气的犯人。
那郎将生得虎背熊腰,声若洪钟,一边拖着犯人前行,一边口中不住叱骂训斥。
惹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非是因这押解场面骇人,反倒是被那郎将口中层出不穷的粗俗妙语逗得发笑。
只听他骂道:“瞧你这点出息!偷鸡摸狗也不挑个地方,摸到宋屠户他家去了?他家那啃惯骨头看门的大黄狗岂能饶了你!撵得你鞋都跑掉了,害得老子带人去抓你,还得先给那大黄狗孝敬块骨头,生怕它连我一块儿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