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锡看在眼中，心口却仿佛挨了刀子，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

元琛先下来，走到他跟前，声音清清凌凌：“玄清冒这么大雨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高云锡错开眼珠没理他，暗暗牙关紧咬，五指紧捏成拳。

元琛轻嗤：“不过可惜你来得不巧，已经打烊了。”一顿，他微挑的眼尾勾起一缕得色，“我还有事，需先走一步，改天再为你践行。”

临出门，他还偏头睨了沈妍一眼，夹枪带棒的眼神内涵满满，警示之意不言自明。

后者忍不住瞪他：快滚。

高云锡瞧着两人眼神间你来我往，他眼中却越发酸胀，少顷不无自嘲地一哂。

他很快要回渤海，不知日后还有无机缘再见沈妍。

此番冒雨前来，正是要向沈妍表明心迹。如果对方愿意，自己完全可以带她远走高飞。

眼下看来，是他想多了。

沈妍并不清楚高云锡的心思，这会儿也没理睬元琛，只叫小满给他找了把油纸伞。

元琛撑开伞，大摇大摆踱出门去，样子活像只得胜的斗鸡。

大堂内，沈妍朝高云锡比手：“玄清这边坐。”

“不必，”高云锡声音有点僵，“我是特地来向沈娘子道别的。”

沈妍说她已经听元琛说了他要回渤海之事，默了两息又道：“此去渤海山高路远，望玄清珍重。”

高云锡一时怔然，往日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却眼尾低垂，有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半晌，他朝沈妍点点头，声音低低沉沉道：“放心，我不会有事。倒是你，日后遇上什么难处，记得捎信给我。”

沈妍忙向他道谢，随即想起什么，请高云锡稍等片刻。

不多时，她从楼上取来一直仔细珍藏着的那块龙涎香。

当日高云锡虽言明将此物送她，她却因其过于贵重执意不肯收。高云锡便托她放在点绛唇保管，说日后需要时再取回。

“当初您将龙涎香放在点绛唇，已是帮了我大忙。如今远行在即，这块香料也该物归原主了。”她将盛香的锦盒递给高云锡。

后者并未伸手接，只道：“不必，这本就是送你的。”言罢不等沈妍再说什么，拎起油伞往外走。

临近门口，脚步却是一顿，转身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沈妍一眼，便再次转身迈入雨幕。

*

一盏茶前，元琛撑着油伞从点绛唇出来，只身穿过两个巷口，来到路边一辆载有藏青色轿厢的马车边。

长庚打帘，伺候他上了车。

“走吧。”他淡声道。

马车冒雨前往皇宫方向。

自从登上皇位，他的父亲元敬之变得越发阴鸷多疑，行事难料。

近日，接连有朝臣遭到元敬之打压，枉送了性命。这些人当中，除了暗中反对他的大庆旧臣，也不乏一些曾立过大功的北境要员。

君心难测，元琛早已察觉出父亲的变化，也日益清晰地意识到，如今他和龙椅上那位，君臣关系早已远胜父子。

雨声渐歇，暮色弥漫。空旷寂静的养心殿，元琛从外面走来，周身裹了一层湿凉的水汽。

视线不经意间从大殿一端的黄袍老者身上扫过，他身穿宽松的明黄龙袍，一手支着太阳穴，松散地倚在龙椅上。半边身子被烛火映得金黄暗沉，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元琛朝那道半明半暗身影跪拜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元敬之抬手指了指下首一个座位。

元琛起身，撩袍落座。一旁，立时有宫人上前奉茶。

“这是今春江浙新进贡的龙团，孤尝着甚是不错。”元敬之说，语气似闲话家常。

元琛却心知肚明，凭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父亲哪会有这份闲情逸致专程请他来品茶。

不知这么晚宣他进殿，究竟所谓何事。

长指捏起建盏浅抿一口，心里不由咯噔一沉：茶汤与桂圆干同煮，通常只有喜茶才会如此。

“如何？”元敬之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身上。

天子言明不错的东西，元琛不能说不好，他却不想违拗心意，答道：“茶是好茶，可惜其中的桂圆味有些多余。”

在他视线之外的暗影里，元敬之眸色微沉，撂下茶盏，缓声言道：“无妨，适应片刻便好。先前孤远在北境，想说的话只能叫程思弼代为转达。孤叫你从京中几位世家娘子中择优选一位下聘，结果你一味推脱，却是何故？”

元琛听出其中的责难之意，也明白他的婚事早已不只是一己之私，但既要公事公办，那便总有应对之法。

“当初局势未明，儿臣不敢草率决定。”

“那如今呢？”

“如今，桓延寿西南旧部廖承泽举旗反卫，欲拥兵自立，大敌当前，儿臣无心谈婚论嫁。”

元敬之闻言，隔着一段距离半眯起眼觑他，须臾，唇边几不可察地划过一抹凉意：“话不能这么说，从前你为元氏江山鞍前马后，这才耽误至今，如今已二十有四，婚事不宜再拖。”

他语气笃定，不等元琛开口又道：“孤听闻近日你对府中一个侍妾颇为看重。”

话音落地，周遭安静了一瞬。元琛面上不动声色，心脏却重重跳起来。

第55章 刺杀 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太子殿下也救……

元敬之继续语重心长：“身为太子, 你当时时处处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因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元琛面色变了变，捏着建盏的指端隐隐泛白, 但很快恢复如常，沉声应道：“儿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