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起，吹得残叶与沙石翻卷乱窜，不时发出杂乱的响声，想必又是一场暴雨。

*

铅云低垂，阴风呼啸，街边一排老柳树的枝条疯狂摇摆。

眼看大雨将至，适才还繁华热闹的街市转眼人群四散奔逃，摊位七零八落，只余满地狼藉，仅剩下的三两个行人，也是个个行色匆匆。

期间，仅有一位头戴围帽、臂弯挎着青布包裹的女子慢吞吞地走在街边，任狂风掀起她围帽上的轻纱，将一头青丝吹散，露出轻纱后丢了魂般苍白、麻木的俏脸。

两炷香前，因赶着研制新品，沈妍急需一味香料。

当时能买到此香的市场均已关闭，点绛唇小作坊又缺货，她想起只有兰竹轩还存着一些，看时辰来得及，便想亲自去趟王府取回。

结果刚进府门，迎面遇见长庚。他说世子临时回府办事，又惊讶沈妍今日居然回来这么早。

沈妍说只是回来取样东西，今日店中忙碌，过会儿还要回去。

长庚随口道：“我看世子原还打算出门，八成是要去接沈娘子。”

沈妍愕然道：“世子既然都回来了，为何还要再跑一趟？”

长庚抿了抿唇，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地支吾：“沈娘子当真不明白？”

沈妍摇摇头，这会儿急着找东西，她可没工夫同长庚在这闲聊，只道自己还有急事少陪，便匆匆忙忙往兰竹轩去了。

拿完东西临走前，她想今日回到店中天色已晚，不便再回王府。

此刻来都来了，该去同元琛打声招呼才是，也免得他再麻烦长庚去接她。

不曾想靠近迎晖阁时，她讶异地发现院内居然一个侍卫都没有，再往里走，又听见书房中有人说话。

沈妍自是不便冒然闯入，脚步迟滞一瞬，正要转身离开，忽听元琛的声音清晰地从书房传出。

“一枚棋子罢了……女使也好，侍妾也罢，沈氏不过是我临时雇用……本世子怎会对那种女人动心？”

虽然这番话自元琛口中说出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沈妍听后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吗？

原本的确是这样，只不过相处久了，感受着对方点点滴滴的好，她渐渐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偶尔还会生出些许不切实际的念想……

适才若非亲耳听见那些话从元琛口中说出，她恐怕还继续浑浑噩噩下去。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既是棋子，世子为何还要日日亲自接她回府？之前又为何对她那么好？

沈妍想冲进去问个明白，但显然此时此地并不合适。

唯一确定的是，是时候该与过去的妄念做个了断了。

*

骤雨初歇，暮鼓响过第六遍后，厚重的坊门缓缓关闭。

宵禁阻断了各坊之间的往来，但坊内的喧哗热闹却仍未停息。

点绛唇对面，彻夜不眠的仙客来茶楼内，今夜是暗卫祝颖轮值。

她闲来无事，靠坐在二楼临窗一角，慢悠悠品着今年的春茶。

身为女子，又兼具不俗身手，祝颖在卫王府一众暗卫中算是稀有，常能帮元琛完成某些特殊任务，故而领的酬劳与赏赐也较别的暗卫丰厚不少。

也正是源于这层身份便利，近日祝颖除了帮元琛盯着点绛唇外，也负责暗中保护沈妍。

比如，上次那对兄妹带人过来闹事，正是祝颖及时派人通知了薛坚。

这厢，祝颖边喝茶边从支开的窗口瞥一眼点绛唇内的动静。

此时对面窗还没关，可以依稀窥见里面的状况。

祝颖觉得沈妍这几日貌似心神不宁，不知是店里遇上了难事，还是别的缘故，尤其适才从卫王府回来，整个人显得魂不守舍。

在桌边愣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走到窗口，放下了窗子。

祝颖瞥见沈妍表情木然的脸，“嗒”一声撂下建盏，口中纳闷地轻“嘶”一声，莫名觉得事好像有点大。

是不是该报给世子知晓？

她心里衡量着，凭借多年做暗卫的直觉，祝颖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自此对点绛唇观察得也格外留神。

夜色阑珊，除了彻夜营生的酒楼、茶舍、逆旅，一切皆归于沉寂。

两道黑影鬼魅般飘向点绛唇。

正捏着茶点的祝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神色一凛，蓦地偏头看向对面，随即目光滞住。

祝颖眼力极佳，借着点绛唇内影影绰绰的烛火，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楼和二楼两个窗口外，各有一名身穿夜行衣的人鬼鬼祟祟。

“宵小之辈！”祝颖低骂一声，矫捷的身形狸猫般径直从窗口窜出，扑向那两道黑影。

对方当即察觉，不等祝颖靠近，脚下发力，燕子点水般反身逃离。

祝颖见状紧随其后，同时打手势示意藏在附近的另一名暗卫跟上，誓要将这些屡次作乱的贼子拿下。

黑暗中，四道身影在坊间屋宇与墙垣间起起落落，如灵猫，似飞鸟。

前方，两名黑衣人轻功不俗，祝颖二人追踪良久，始终不远不近地隔着一块，同时，对方竟能灵巧地避开祝颖等扔出的暗器。

看来碰上硬茬了。祝颖微微皱眉，继而意识到什么，心下一沉。

身手这么好，对方却完全没有交手的打算——坏了，中计了！

*

一盏茶前，点绛唇外，就在祝颖与另一名暗卫追出后不久，又有数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影子般从各窗口及大堂潜入……

这厢，祝颖急忙招呼同伴返回点绛唇。

二人施展轻功，脚步奇快，不到一盏茶工夫，便从临坊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