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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128)

作者:探窗 阅读记录

纸上夏意正浓,几片荷叶舒展如盖,一支荷苞自叶间探出,瓣尖染着淡淡的胭脂色,将开未开,亭亭玉立。

陆惠善半晌才轻声道:“哥哥从前……最爱画兰竹。”

陆却淡淡应了一句:“嗯。荷花也好。”

第73章

陆惠善静立一侧,轻声道:“兄长笔下万物皆有神韵,栩栩如生。”

她依旧如年幼时那般,仰望着执笔的兄长,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作为按照世家标准精心教养的闺秀,她熟读《女诫》,精通中馈,工于针黹,诗词文章亦能出口成章。

唯独在音律书画上,缺了半分灵气。

可兄长是不同的。当年夫子曾赞他一点即通,天赋卓然。他抚琴时,连窗外雀鸟都会歇落枝头静听。

她不愿与他相差太远,于是每个深夜都在琴前勤勉练习。

侍女总得用银针小心翼翼挑破她指尖累累水泡,再为她涂抹沁凉的药膏。

陆却曾劝她:“琴为清音,本是怡情之物。有人寄情山水,得自然之趣。有人以音为伴,觅心中净土。境界本无高下,惟求适意而已。”

陆惠善不明白,到今天也不明白。

学画时亦是如此。

陆却擅画山水,她便也执着于青绿山水,最爱描摹《千里江山图》。

墨要研多少圈,水该兑几分,她都严格遵循夫子提过的要领。一支中锋用到底的皴法,她能在废纸上练习整日,直到手腕酸软,连筷子都握不稳。

可她画出的山,总是有些呆板,勾勒的水,也欠缺灵动。夫子委婉地说她工整有余,气韵不足。

她明白,点石成金的气韵,是兄长与生俱来的,是她无论如何苦练也难以企及的天堑。

陆却已经不再画巍峨山水和水墨兰竹,他开始画市井人家,人间烟火,画满池的荷花。

宁知寸心里,蓄紫复含红。荷花,不就是芙蕖吗?

陆惠善在画案前怔了许久。

原来,她耗尽心血想去临摹的万里江山,早已不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

“哥哥,”她声音有些发颤,“母亲新挑了几匹布料,我总拿不准做什么样式,你替我瞧瞧。”

就像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事,她总会第一时间征求陆却的意见。

“哥哥,我这一身要配一件什么样的首饰?”

“哥哥,我想要练瘦金体,我是选长锋狼毫还是短锋羊毫?”

“哥哥,我读《昭明文选》,独爱江淹的《别赋》。这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又是何意?”

以往此时,陆却即便再忙,也会搁笔应允或应答。

自小,陆却只有她一个妹妹,自然是待她有求必应。

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想到有哥哥在身后,她就不会害怕了。母亲责罚,有哥哥护着,夫子训斥,也有哥哥挨着。

然而今日,陆却只平静道:“不了。惠善,过了十五岁,你也是大姑娘了。裁什么衣裳,总不好再问我。”

陆惠善脸色变得雪白,哥哥,怎么会变得与她这般生分呢?

还记得几年前,她和哥哥在琼林苑赏花,那天她刚来了初潮,不小心弄脏了衣裳,陆却以为她生了什么怪病,将她背着去医馆寻大夫。

哥哥的背很宽广,很温暖,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心想,如果自己真的得了不治之症,那这么死在哥哥的背上,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因为,母亲一直都不喜欢她,每次跟她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她很害怕。

乳娘因偷了细软被发现,投井自尽,她很久没见乳娘,有仆妇嚼舌根告诉她,乳娘死了。

死了倒清静了。那人说。

小时候的她,一直觉得“死”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因为她也想要清静。母亲总会毫无征兆地长时间哭泣,逼着他们兄妹在阴冷的祠堂对着父亲的牌位长跪。

赶上冬日阴雨,绵绵雨丝从窗隙钻进来,膝盖疼得像有针在扎,到最后连腿都伸不直。

只有哥像冬日里的暖阳,宽慰她,给她塞一个软垫子。

自己要失去这唯一的太阳了吗?

陆惠善勉强笑着,说:“从前哥哥不是说,不管我几岁,都是你的妹妹吗?这话,如今不算数了。”

陆却收起笔来,将画完的画纸用夹子悬挂于空中,笑得温和:“自然永远作数。只是惠善,纵使是亲兄妹,亦有内外之分。”

陆惠善背过脸去,佯装欣赏画作,风微微掀起纸张一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换个别的话题来说,陆却许久没回府,她不知道大理寺又审了哪些案子。这家娘子办了诗会,哪家娘子请她打马球,这些话,哥哥爱听么?

陆却也察觉到陆惠善的不对劲,说道:“我受伤昏迷的日子,你里外打点,尤其是劝住了母亲,没叫沈玉裁当场毙命,惠善,你做得很好。”

“你关了沈玉裁多日,什么也没审出来,我便知道此人很要紧,母亲是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好在……我劝住了。”陆却夸赞她,她便高兴起来。

“是,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惠善,我未能及时替你推掉与韩家的婚约,是我无能。”

“不是的,”陆惠善摇头否认,“母亲有意要瞒你,怎会是哥的错!而且你昏睡那么多日,我怕……怕哥气急攻心……所以没告诉你……”

陆惠善想到这里,眼底已经泛起泪光,她道:“哥,如果那日和你站在一起的是我,我定会替哥挡住那两刀!”

陆却道:“胡闹!这种时候,你自然要躲在我身后,哪有上赶子挨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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